第643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3）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疲于奔命十数载，总会有那么一丝回归平静的想法，不知从何而起，萦绕心间。

所谓的岁月静好只会存在于虚无缥缈的童话故事之中，只不过——

若真的能有机会忘却那些永无止境的烦恼与苟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悠然自在，该有多好？

旧日的回忆弥足珍贵，可每每忆往昔，总有说不尽的悲与愁，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无可消除。

正是因为难以走出曾经的阴影，她才觉得，自己实在太傻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恐怕要让她的徒弟失望了。

【红桃】——她自己的名字。

三姐妹中的长女，原本是最善良也最柔弱的那一个女孩儿。

谁能想到，那样娇弱可怜的姑娘从小就主动站了出来，抗下了常人无法想象的重担，吃遍了世上的苦，一路走来。后来，还成了现世【国王】的师父。

所以……为什么呢？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有人，喜欢上她这被诅咒的女人？

再说了，虽然作为“师父”，可她似乎并没能像心目中理想的师父形象那样，传授太多武术或者智慧。

罪恶感和内疚感在胸腔里反复地冲撞着。这样的情绪混进了旧日残留下的忧愁，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了。遗憾、矛盾，让曾经傲然独立的【天魔】乱了阵脚，胡乱的念头不断扰乱精神，实在折磨。

果然还是太傻了，太懦弱了。身为徒弟时没能守护自己的家园，身为师父后也没能守护自己的弟子。受了那么重的伤不说，居然还因为无法忍受孤独而郁闷、心情低落，何其可笑。

只不过现在，比心中的悸动更困扰她的，是腹部的刺痛。

虽为武林中人，受伤已经是寻常事，不过下体的疼痛似乎格外难熬。

疼痛，不止是外表的痛苦，还有体内仿佛被撕裂的感觉，如同被银针刺穿，而后又被火烤。闭紧腿的话，痛苦还要更多些，所以不得不微微张开才能缓解。

红桃悄悄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心里忍不住感慨，太激烈了。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害怕一个人。无论是因为徒弟突然失去理智，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破处之痛。

还没来及感受到背叛的愧疚之痛，身体被强行侵犯的痛苦就来了，初夜被毫不留情地夺走。

……可是问题在于——

诚然，徒弟做出那种事情实在过分，但为什么红桃自己总是优柔寡断呢？

本可以早几天就更干脆地拒绝掉这一切的接触，甚至更早的时候，就能明确地表达拒绝。

明明早就可以表现出愤怒，也许可以用力扇那个家伙的脸，让他冷静。

为什么没那么做呢……

红桃也不知道。

明明心底早已装入了某人的影子。

难不成……即便这样，仍然会傻到对珍惜的徒弟产生情愫吗？

“……”

她明明心里很清楚——

李时宪是自己亲妹妹黄桃的恋人。而且，白桃似乎也和他的关系很好。更别提，他还有不少别的女人，相互之间真心相待。

根本就没有什么空隙能留给红桃了。

更何况……红桃自认为没资格。要问为什么？真心相依的恋人，会在看对方的脸时，总能突兀地怀念起“另一个人”的轮廓吗？

这一点也是最让她头疼的。虽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缘由，可每次，都会感到心痛无比。

就是这样矛盾的现状。明明她会不由自主地期待徒弟能驱散她的孤独和寂寞，一次次默默地等待着李时宪前来探望，可心里却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这样优柔寡断，反倒会让她的徒弟跟着她一起无所适从，结果发生了今天这样突然的事情。

----“师父！”

所以越是这样，越会心痛。回想起之前与徒弟四目相对时的记忆，脑袋就涨得厉害，难以缓解。

----“到时候啊，我要陪师父看你喜欢的动画片。”

不知不觉就会想起这些话。

----“电影院不是有那种超大桶的情侣款爆米花吗？我们就买一桶那么大的，坐在电影院里，大吃特吃，忘掉世间的所有烦恼，就咱们两个人。”（译者:注:Ch.416）

听起来多么甜蜜的话，多么令人怀念。

----“师父，师父！！快，快看！我终于练会天魔神功了~！！”

还有许久之前……哪怕是训练的时候，她的徒弟也会像个调皮鬼一样，大大咧咧地开玩笑。

一想到能成为这样一名弟子的师父，红桃心里当然高兴。

只不过，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在二人都完全不知情时，就悄悄培养出了更深一层的情愫？

红桃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做一名合格的好师父，哪怕要付出性命也没关系。

作为天魔一脉的唯一传承者，她的徒弟必须要活下去。有意思的是，正是因为徒弟的全力相救，她才能从死境之中苏醒。

红桃坚持了那么久的复仇之路已经为徒弟的安危而让路。如今重伤的她恐怕也已经无力再去那样折腾了。

失去了一切的她，现在只剩下自己的徒弟了。

唯一的传人，珍贵的徒弟，亲手培养的杰作。如此重要的人，以至于红桃甚至害怕，对这样的人有了不该有的感情。

“……时宪啊。”

没有回答，她的徒弟睡熟了。

“我……并没说谎。”

看着眼前的徒弟，她居然有些哽咽，声如细蚊地喃喃了起来：

“……你总是在做很过分的事情……没关系，我会原谅你，哪怕你做了更不好的事情也……”

如果这也是“爱”的一种形式……一定会是这样吧。

“这算是身为师父的方式吗？”

没有为感到背叛而难过。即使受伤，可是相对之下，爱情似乎更加强烈，以至于这样的痛苦甚至也微不足道了。

*窸窸窣窣*

她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徒弟的脸。

“你睡着的样子……就像个可爱的孩子。”

虽然长高了不少，可是红桃知道，她的徒弟总有着稚童一样的心性。

不是坚决战斗时的模样，也不是面对挫折时烦恼的模样。

悠闲轻松的时候就像个活泼的孩子，下定决心去行动的模样也令人印象深刻。

居然被徒弟的模样迷住……不是很奇怪吗？

没办法，就在不知不觉中，心中就不知为何产生了迷恋。

不过……究竟为什么呢？

看到徒弟的脸，居然总是会想起旧人的身影……？

最诡异的是，居然能与李时宪的模样完美重叠……虽然比现在的徒弟要矮一些，不过只要想起这一点……

心中的怀念就会强烈到痛苦的程度，焦急得仿佛火烧眉毛。

若是如此焦急，想必是珍贵的人吧？

可是……什么都记不得了。不过，既然如此焦急，应该就是吧。

那么问题又来了，如果真的是珍贵的人——是否要比现在的徒弟更珍贵？

头好痛。每次旧事惊心忆梦中，都会感到难熬的凄凉与痛苦。

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

一向在这种事情上优柔寡断的红桃，就这样沉默了许久……而后，终于，认真地睁开了眼睛：

“我……我也不想……不想痛苦……如果可以不再被过去所困……”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只要摆脱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就可以不再痛苦吗？若是从那虚无缥缈的阴影中走出，情绪就能稳定下来吗？

每次她的徒弟走来时，那模糊的阴影也会跟着扩大……情绪就会跟着激动。

“啊……”

现在也是。

想紧紧抱住面前之人，可不知为何，双手怎么也动弹不得。

可怕的念头一层层地附在那个死结之上。

真的很奇怪，感觉似乎背叛了自己的徒弟，心情很不好。

这样简直不配……

还有当她频频犹豫不决的时候，也有这种念头。

“……对不起。”

毕竟是师父，所以在徒弟面前总是想保持真诚的模样。

红桃就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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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开饭了！”

徒弟变了。

红桃惊得睁圆了眼睛，下意识地拽过薄被遮住胸口：

“……呃？什么？”

“该吃饭啦！”

昨天刚发生了那样的事儿，本以为会有些尴尬。可是她的徒弟似乎比平时还要活泼一倍。

小腹仍然有些发胀，胯部也没缓过来。也许是意识到了这个情况，李时宪乐呵呵地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兴致勃勃地摆在了桌子上。

二人的肩膀又贴在了一起。

“你，你是不是太殷勤了……？虽然不该我来说，不过昨天毕竟——”

“好啦，师父，请张开嘴~啊~”

“——呃？不，时宪！！”

*唰~*

香喷喷的白米饭，酸甜可口的蜜汁烤火腿肉。火候刚刚好，吃进嘴里，温度也恰到好处。

*嚼，嚼*

默默咽下食物的红桃嗔了一眼自己的徒弟：

“你这算什么意思……？”

“嗯？师父不是说想忘掉过去的糟心事儿吗？”

什么糟心事儿？

啊，一定是昨天夜里——

红桃也不知道为什么昨天突然想朝着睡熟的徒弟大倒苦水。

“啊，你？！难道还醒着吗！？”

就在她瞬间羞红脸，大受震撼地在内心疯狂尖叫的时候，李时宪却笑嘻嘻地又舀起了一大勺米饭喂了过来。

“嗯？啊！等，等一下，太多了！”

也许，有个这么关心自己的徒弟也不是坏事儿。

想到这个，正在吃饭的红桃，嘴角抽了抽。虽然她做不到主动去靠近，可现在这样被亲近的话，身体却会诚实地反应。

饭后，徒弟的亲昵也没有停止。

*哗啦哗啦*

他从带来的大包裹里弄来了一个投影仪。

“……嗯？这个，为什么突然带来？”

“因为啊，我想和师父一起看电影。”

“……电影？”

甚至还准备了爆米花，只需要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了。

就连显得失去活力的那张脸也在努力微笑着。明明长大以后他已经被种种负担折磨得想笑都笑不出来了。现在这样，是想装帅吗？

看起来怪滑稽的。

不过，看着徒弟兴冲冲地忙前忙后，一转身又举过一杯可乐，红桃还是心里颇有感触，忍不住说：

“……就算你心气儿再高……我这种情况很特殊，也许就像是一种疾病……不是轻易就能抹去的。”

笼罩在心里的阴影，不明身份的轮廓……如同刻在灵魂上的诅咒。

其实红桃也明白，虽然那个虚影代表着“过去”真实存在过的人，可是就从她这么多年都调查无果来看，恐怕那个人早已不在了。

只不过她徒弟的反应似乎很平常：

“没关系，现在我就想和师父这样呢。”

“……”

可是……如果她告诉徒弟，初次相遇时，自己就看到了那样的虚影……会让她的徒弟失望吗？

犹豫许久，红桃还是没忍心说出来。

“来，师父，爆米花，还有可乐！”

“……这吸管，为什么会折成心形？”

“我看厨房里只有这种就拿来用了。似乎是前贤者准备的吧。”

要用这种尴尬的习惯吗？

还有，李时宪是偷偷把那样的吸管拿来用的吗？

也许……哈，与其让那样不知活了多久的老太婆用，还不如她和徒弟用。

“……还有，为什么只有一根吸管？是要一起用吗？”

“是呀。嗯，电影也准备好了。”

即将开始的动画片电影。

至于电影的内容，当然是Precure（光之美少女）了。第14部剧场版。

由于近两年世界的动乱，制作组也出于各种因素，没能继续制作续集。这部剧场版还是以前留下来的了。

当然啦，如果要陪红桃看电影的话，这绝对是第一选择。

只是……她从来没提到过，喜欢这种东西……

为什么她的徒弟总能完美看穿她的喜好呢？

把师父的口味理直气壮地透露出来，还要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真气人。

再仔细一想，甚至连饭菜的口味也是……似乎每一天的饭菜都能让她觉得可口。难不成是有什么诀窍吗？

就连看书或者看电影的偏好也能轻松识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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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啊啊啊！！！你，你这卑鄙的小人！！
----啊哈哈哈！树红现在只能乖乖听话了！这是我们白蚁团的胜利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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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还是蛮有意思，至少对红桃来说，很精彩。

“……”

就在她全神贯注的时候，突然隐约察觉到了旁边的目光。转过头一看，她的徒弟似乎相当满意。

“……嗯？干什么，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

“嗯哼~不为什么呢。”

眼神中的情感，哪怕再迟钝的人也不难察觉。

不知为什么，发现这一点之后，红桃就没法再做到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电影上了，而是不由自主地注意起了别的东西。

比如，两个人总是同时去抓爆米花，手总会碰到一起。就连喝可乐的时机也总能同步。

“……”

是不是太巧合了？还能有这种神同步吗？

怎么可能，明显是蓄意而为。红桃气呼呼地转过了头，看向了自己的徒弟：

“你故意的。”

“对。”

又是厚颜无耻地承认。

反倒是红桃傻了眼：

“你可真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师父不是允许我试试了吗？”

嗯，那倒是。

还好，大概是因为电影分散了注意力，刚才并没有看到以前的虚影。

也许现在可以专注于与徒弟在一起的时光了。

*握*

而后突然，李时宪就紧紧握住了红桃的手，十指交叉。

“嗯……？”

出乎意料的动作，让红桃的心里一惊，身体也僵住了。

电影的情节似乎很难走进脑海了……心里的振奋感是为什么呢？难不成，这就是……心动？

居然对徒弟心动？多奇怪啊？

嗯，如果细想一下的话……之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只不过都被红桃自己急着否定掉了。

比如，有时候仅仅是对视，就会感到一股奇怪的安心。

如果相互拥抱的话，也会突然有种对她来说难以理解的满足感。

“……你怎么不吃了？”

“是呢~”

徒弟乐呵呵地歪了歪头，靠在了师父的肩膀上，像是在孩子气地撒娇。

红桃叹了口气，把脸靠在了徒弟的头顶。

今天，这家伙的态度的变化有些突然，以至于她还不适应。

心里不由得有了些许歉意……明明感受到徒弟真的很渴望亲近的心情，自己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应。

偏偏自己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那个家伙。

“昨天……发生的事情……真像是做梦一样。”

“中午想吃什么？”

又是突如其来的问题，转移了话题。红桃愣了愣，随口回答：

“……你想吃什么，就准备什么吧。”

“可以吗？”

“嗯……不需要一直迁就我的口味。”

紧紧相握的手，感觉很温暖。

贴在一起时感受到的呼吸声也很柔和。

也许是因为一直都拘泥于令人悲愤的往事，被过去的阴影所折磨吧。

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身边这种亲近的温暖。

虽然还不敢说自己已经彻底走出了曾经的阴霾……

只不过，心有所感之后，突然就发现了许多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准备你喜欢吃的就好。我也想尝尝你爱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想想看，她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徒弟有什么喜好。

毕竟一直以来都是李时宪在全力迎合她。

“既然如此，那么！我会好好准备的！”

“……是吗？”

“当然啦，因为是亲爱的师父嘛。”

“……‘亲爱的’吗？……你可真是，没大没小，没羞没臊。”

二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而后，默契地扑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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