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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花火真是个好女孩呢?我说万一呢? #5,8月25日 星期天 我觉得自己很脏(关键章节)

[db:作者] 2026-07-23 10:52 p站小说 77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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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在六点整响起时,天还没完全亮透。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窗帘的缝隙透进一点灰蓝色的光,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我伸手按掉闹钟,声音戛然而止的瞬间,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不好,梦里总是出现一些破碎的画面。

我甩甩头,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时动作很轻。牙刷摩擦牙齿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我俯身洗脸,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清醒了不少。抬头看镜子时,我看见自己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隔壁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我停下动作,等了几秒,确定父母还没醒,才继续。

穿衣服时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了最简单的T恤和长裤。从衣柜里拿出那套迷彩服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汗水混合着阳光曝晒后的气味,还有一点洗衣液残留的淡香。我把它塞进书包最外层。

出门时,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门厅里显得很大。我小心地带上门,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得踩很重才会亮。我摸着黑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到一楼时,看见外面天光又亮了一些,是那种泛白的灰蓝色。

自行车停在楼道里。我推着它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凉意,还有植物叶子的气味。小区里很安静,只有早起遛狗的老人,狗绳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我骑上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响声。

街道上车辆很少。红绿灯在没有车的时候也自顾自地变换着颜色。我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云层被染上了一点橙红色,但大部分天空还是灰的。

到校门口时,保安室的灯还亮着。保安大爷坐在里面喝茶。

校园里比街上更安静。

我从书包里拿出迷彩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换。早上还有点凉,迷彩服的短袖扛不住。

食堂的灯已经亮了。

我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窗口后面有人在准备早餐。不锈钢的餐台擦得很亮,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光。我走到窗口前,看了看今天的早餐。

“这么早啊。”打饭的阿姨认得我,昨天我也是这个点来的。

“嗯。”我说。

“吃什么?”

“鸡排饭。再加一份炸鸡块。”

“好嘞。”

餐盘递出来时冒着热气。我端着它转身找位置,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然后我看见了。

最靠窗的角落,那个位置昨天也是空着的。但现在有人了。

花火坐在那里。

她背对着我,但我认得那件黑色的外套,还有深棕色的头发。她坐得很直,面前摆着一碗面。她吃得很慢,筷子夹起几根,慢慢送到嘴边,咀嚼的动作也很轻。

早晨的光线从侧面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脸上的那副细框圆眼镜反射着淡淡的白光,像一层薄薄的雾。

我站在原地,餐盘在手里有点烫。

两秒。也许三秒。

然后我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很清晰。她应该听到了,但没有回头。直到我走到桌边,她才发现。

“早上好。”我说,“这里有人吗?”

她抬起头。

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摇头:“没有。”

我把餐盘放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放轻动作。

我们开始各自吃饭。

我吃的是鸡排饭,米饭上盖着一块炸鸡排,淋了点酱汁。旁边小碟子里是刚加的炸鸡块,金黄酥脆,还冒着油泡。我夹起一块,咬下去时能听见脆皮碎裂的声音。

她吃的是面条。清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还有一点肉末。她吃得很慢,每口都很少。筷子碰到碗沿时几乎没有声音。

食堂里开始陆续进人。

先是几个男生,他们大声说笑着,餐盘放在桌上时“砰”的一声。然后是几个女生,声音小一些,但聚在一起也有嗡嗡的议论声。

喧哗声慢慢多起来。

我吃得快些。米饭吃到一半时,她碗里的面条还剩大半。我放慢速度,但最终还是比她先吃完。

我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免费汤喝了一口。汤是紫菜蛋花汤,很淡,几乎没味道。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放下筷子,从书包侧袋里取出那本书。

《还剩三个月命,让我从容赴死》。

她推过来,书在桌面上滑过一小段距离,停在我面前。

我接过来。书很轻,封面光滑。我翻开第一页,里面很干净,没有折痕,也没有笔记。书角很平整,像是被仔细保护着。

“谢谢。”我说,“不过我可能得周末才能看,在学校看这个不太合适。”

她点点头,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

然后她抬眼看了看我。

食堂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模糊。周围那些说话声、餐盘碰撞声、脚步声,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她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必须往前倾身才能听清。

“今天休息的时候……”她说,“老地方见,可以吗?”

她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清澈,但又好像藏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说好。

一个字,很简单。

她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餐具。筷子并拢放在碗上,端起碗和盘子,站起来。我看着她走向回收处,把餐具放下,然后走向食堂门口。

黑色外套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单薄。她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直到她推开门走出去,门慢慢合上,我才收回视线。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然后把它塞进了书包。

---

七点二十分,我换上了迷彩服。

在洗手间换的。脱下T恤时感觉到一阵凉意,然后套上迷彩短袖。布料粗糙,摩擦皮肤时有点刺。我系好腰带,戴上帽子。

我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帽子压得有点低,眼神里带着没睡够的疲惫。

我拧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

走到操场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同样的地方,远远看去就像一片移动的绿色斑点。我在男生队伍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教官还没来。

我转头看了看女生队伍。花火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正在低头整理袖子。她把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她很快移开了目光。

但我看见她的耳朵有点红。

哨声响起。

教官从操场入口走过来,脚步很重,靴子踩在橡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他走到队伍前面,扫视一圈,然后开始整队。

“立正!”

“稍息!”

“报数!”

声音从左边传来,一个接一个。轮到我时,我喊出数字,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有点干涩。

“今天上午的训练内容。”教官背着手,在我们面前踱步,“军姿半小时,齐步走练习,然后跑步三圈。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有没有问题!”他提高音量。

“没有!”我们齐声回答。

“好。”他看了看手表,“现在开始,军姿半小时。抬头,挺胸,收腹,两手贴紧裤缝。动一下,加五分钟。”

我们站直。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斜斜地挂在东边的天空。阳光照在脸上,能感觉到温度在慢慢爬升。我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脖子后面有汗。

时间过得很慢。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还能听见旁边同学的呼吸,有点重。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更远处是街道上的车流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东西。

汗水开始冒出来。

先从额头开始。一小滴,沿着眉骨滑下来,痒痒的。我想擦,但不能动。接着是鬓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聚集,然后滴落。

我听见“啪”的一声,很轻,是汗水滴在领口的声音。

迷彩服的后背开始湿了。布料贴在皮肤上,黏黏的。我能感觉到汗水在背上蜿蜒而下,像很多条小虫在爬。

教官在队伍间走动。

他的脚步声很慢,很稳。走到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绷紧身体,站得更直。

脚步声继续向前。

我微微转动眼球,用余光看向女生队伍。花火站在那儿,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上也有汗。

她的手指贴在裤缝上,很用力,指节泛白。

“还有十五分钟。”教官说。

时间像是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我眨眨眼,但不敢大幅度动作。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直射在头顶,帽子里像蒸笼。

我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三时,教官终于开口。

“时间到。原地活动一下。”

队伍里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手掌全是湿的。

“休息五分钟。”教官说,“然后开始齐步走练习。”

我蹲下身,拧开水瓶喝水。水是温的,但喝下去还是舒服。我喝了半瓶,剩下的倒在手心里,拍了拍后颈。

凉意短暂地缓解了燥热。

我站起来,看向花火。她也在喝水,小口小口地,喉咙轻轻动着。喝完水,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和脖子。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只有一秒。也许不到一秒。她就移开了目光,低头整理自己的腰带。

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

---

九点左右,教官宣布带回教室学唱军歌。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我们排着队离开操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顿时挤满了穿着同样迷彩服的人,迷彩的绿色和墙壁的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教室里开了空调。

推开门时,冷气扑面而来。那瞬间的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从沙漠走进绿洲,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我走到座位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帽檐内侧全湿了,深绿色变成了墨绿色。

花火坐在我旁边。她也摘了帽子,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耳侧和脖子上。她拿出水杯,拧开,小口喝着。

我注意到她的水杯是淡蓝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图案。

我看向花火,她正把水杯放回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教官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U盘。他打开多媒体,屏幕亮起来,蓝色的桌面背景。他插上U盘,点开一个文件夹。

“今天学《强军战歌》。”他说,“都坐直了,认真学。”

他打开一个视频文件。前奏响起来时,是那种激昂的、带有鼓点的音乐。屏幕上的歌词一句句浮现,红色的字,很大。

教官转过身,面对我们,挥动手臂开始打拍子。

“来,跟着唱!大声点!让我听见你们的声音!”
全班开始跟着唱。

起初声音很乱。有人起调高了,有人低了,还有人不熟悉歌词,断断续续的。教官皱起眉头,停下音乐。

“停停停。这唱的什么?重来。”

他重新播放伴奏。这次大家稍微整齐了一些,但声音还是放不开。教官走到讲台边,指着我们说:“你们是没吃饭吗?大声唱!”

他按下播放键。

前奏再次响起。

这次我跟着唱了。歌词很简单,旋律也很容易记。我唱得不怎么投入,更多是在听周围的声音——左边男生的声音有点沙哑,旁边女生的声音很尖,后排有人在跑调。

然后我听到了花火的声音。

就在我右边,很近。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其他人的声音淹没。但我离得近,能听见。我侧过头,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动着,眼睛盯着屏幕,表情很认真。

她在唱。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音准也很好,没有跑调。唱到“为祖国决胜疆场”那句时,全班的声音达到最大,她也稍微提高了音量。

但还是轻。

我转回头,看着屏幕继续唱。但注意力有一半放在她的声音上。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几十个人的合唱里,单独分辨出一个人的声音。

就像在嘈杂的雨声中,听一滴雨落在叶子上的声音。

唱完一遍,教官说:“再来一次。这次都给我放开嗓子唱!”

音乐再次响起。

这次大家更放开了。我也跟着大声唱了几句。奇怪的是,这么喊着唱,心里反而轻松了些。那些堆积的疲惫,还有早晨的困惑,好像都随着声音喊出去了。

我偷偷看了花火一眼。

她也在大声唱。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唱到高音部分时,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很努力的样子。

那一刻,她看起来和我印象中的她不同了。

和昨天楼梯间里的那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

---

学歌用了差不多一节课的时间。

解散休息时,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休息,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刚才的歌。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你选科定了吗?”

我睁开眼,看向声音的来源。

花火转过头看着我。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定了。”我说,“物化生。”

她点点头:“我也一样。”

“为什么选这三门?”

她想了想,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无意识地划着。那是种很轻的摩擦声,沙沙的。

“因为……”她说,“不用背太多文科的东西。而且,生物挺有意思的。”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你呢?”

“差不多。”我说,“理科逻辑性强些,适合我。”

“你以前当过班干部吗?”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初中当过一年班长。”

“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事情多一点,有时候要组织活动什么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我从来没当过。小学、初中都没有。”

“老师选你当学习委员,说明相信你能做好。”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昨天你说……会帮我。”

“嗯。”

“如果我真的做不好呢?”

“那就学着做好。”我说,“没有人一开始就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很认真,像是在确认我的话是不是真的。

“你会教我吗?”她问。

“如果你需要的话。”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笑容,嘴角弯起一点,然后又恢复原状。但就在那瞬间,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谢谢。”她说。

“不客气。”

我们没再说话。她翻开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东西。我看了几眼,好像是今天的训练安排,还有一些注意事项。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上课铃响了。

教官走进来,宣布继续训练。我们站起来,排队走出教室。走廊里又挤满了人,迷彩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下楼时,我走在花火后面。

她比我矮半个头,我能看见她的后颈,皮肤很白。她的头发扎起来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走到一楼时,她忽然回过头。

“下午见。”她说。

然后她转身,跟着女生队伍走向操场。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那句“下午见”还在耳边。和昨天那句“明天见”一样,简单的三个字,但听起来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清。

---

中午我没在食堂看见她。

我端着餐盘找了一圈,靠窗的角落空着。我选了旁边的位置坐下,一个人吃饭。

餐盘里是青椒肉丝和米饭。我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从书包里拿出她借我的那本书,放在桌上。

《还剩三个月命,让我从容赴死》。

我翻开第一页,看简介。

很典型的言情小说套路。

我合上书,又吃了几口饭。食堂里人很多,说话声、笑声、餐盘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我抬起头,看向门口。

每个进来的人,我都看一眼。

但她始终没出现。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书收进书包。然后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倒掉剩菜,把餐具放好。

走出食堂时,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用手挡在额前。操场上还有几个班在训练,口号声远远传来。我绕过操场,走向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

那里有几张石凳。

我选了一张有树荫的坐下。从口袋里拿出手表,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四十。下午训练两点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靠在石凳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偶尔有鸟叫,很清脆。远处操场上的口号声变得模糊,像背景音。

我想起早晨食堂里的对话。

“今天休息的时候……老地方见,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低,但我听得很清楚。还有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认真,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老地方。

指的是那个楼梯间。

我睁开眼睛,看向教学楼的方向。那栋老楼在几栋新楼的后面,只能看见一个屋顶。灰色的瓦,边缘长了一些杂草。

为什么要约在那里?

普通的休息,在操场边的树荫下不行吗?在教室里不行吗?

为什么要是那个昏暗的、灰尘漂浮的楼梯间?

我想起昨天她在那里说的话。她说自己体力不好,说不擅长待在人群中间,说当学习委员很无措。那些话都很正常,是一个内向的女生会说的话。

但她的眼神不太一样。

树荫移动了一点,阳光照到我的腿上。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该去换衣服了。

---

下午的训练比昨天更难熬。

太阳直射在操场上,橡胶跑道散发出一股热烘烘的气味,像是被烤焦的轮胎。教官让我们先跑三圈,算是热身。

第一圈还好。

第二圈开始,呼吸变得粗重。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胸腔里。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痛。

第三圈时,腿开始发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跑道在眼前晃动,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我只能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背,跟着他的节奏跑。

终于跑完。

教官吹哨让我们休息。我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很快被蒸发。

我抬起头,看向女生队伍。

花火站在队伍边上,也在喘气。她的脸红得厉害,汗水把头发黏在脸上。她摘下帽子,用手扇风,但没什么用。

休息十分钟。

我走向操场边的树荫,那里已经挤满了人。我绕过去,走向那栋老楼。

腿还在发软,但脚步没停。

走进楼里时,凉意扑面而来。不是空调那种冷,而是建筑本身的那种阴凉。灰尘的味道,还有陈旧纸张的味道。

我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阶,两阶,三阶。走到二楼平台时,我停了一下,看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她果然在那里。

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二楼到三楼之间的台阶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深棕色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侧脸。只有那枚红色的花朵发饰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显眼。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不是那种自然的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流下来。迷彩服的领口湿了一圈,贴在皮肤上,能看见锁骨的形状。

她看着我,没说话。

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我在离她两级台阶的地方坐下。木质的台阶很硬,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我靠在墙上,墙很凉,透过迷彩服传来一点温度。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她的呼吸还有点急促,应该也是刚跑完步。我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穿堂风从楼道的另一端吹过来,经过我们身边,带来一点凉意。风里混合着灰尘、旧木头,还有一点——她的气味。

不是香水。是汗水的味道,但不太一样。咸的,但还有一点别的,像某种清淡的、温热的气息。

“今天更热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这种沉默和昨天不一样。昨天虽然也没怎么说话,但气氛是轻松的。今天不一样。今天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她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带起一阵风。

我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我面前,逆着光。窗户在她身后,光线从那里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边。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弯下腰。

抱住了我。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是空白的。

我感觉到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身体贴上来,很近,很近。她的体温透过两层迷彩服传来,温热的,还有点潮湿——是汗。

她的脸埋在我的左肩。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我的脖子上,有点痒,有点热。

“花火?”我试着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干涩。

她没有回答。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我的肩膀。我感觉到她的鼻尖蹭过我的锁骨,然后——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嘴唇。

隔着迷彩服,贴在我的肩膀上。

那是一种很轻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呼吸的湿润。

我僵住了。

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但又抓不住任何一个。我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肩膀上那个温热的触感。

下一秒,更让我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亲吻。

是在用牙齿。

轻轻地,咬住了我的肩膀。

隔着布料,我能感觉到牙齿的力度。不重,甚至有点轻,像在试探。但那确确实实是咬。

我的呼吸停了。

然后她的手开始移动。

右手从我的后背慢慢往下滑。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手指划过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往下。

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

当那只手越过我的腰侧,继续向更下方移动时,我立刻用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停了下来。

但脸还埋在我的肩上。牙齿还轻轻咬着我的肩膀,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一下,又一下。隔着两层迷彩服,她的体温烫得惊人。

我的左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我能感觉到骨头,还有脉搏的跳动。

很快。

“花火,”我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放开。”

她没有动。

几秒钟。可能只有两三秒,但感觉很长。

然后她松开了嘴。

慢慢地抬起头。

我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汗珠,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我,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她的眼镜有些滑下来了,歪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眼神有些涣散,但又异常明亮。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混合着很多东西:羞耻,渴求,迷茫,还有一点——疯狂。

她看着我,呼吸还是很快。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立刻松开了她的手腕,也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踩空台阶。我扶住墙,站稳。

我们面对面站着。

谁也没说话。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声很重,我的也是。

我的左肩上,迷彩服湿了一小块。深绿色的布料颜色变得更深,是被她的呼吸和嘴唇弄湿的。那里还留着被牙齿咬过的感觉,隔着布料,麻麻的。

她的嘴唇上沾着一小片湿润。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隔着衣服留下的痕迹。

她抬起手,把滑下来的眼镜推回原位。

这个动作很平常。她每天会做很多次。但今天,这个平常的动作让她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文静的花火——那个在教室里安静坐着,说话声音轻柔,容易害羞的花火。

但她的眼神没有变。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口。

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看着我,胸口还在起伏。迷彩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但领口还是被汗水浸湿了。我能看见她锁骨上细密的汗珠。

“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不是要听道歉。”我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有点脏了,沾着操场的灰尘。

过了很久。

也许只有十几秒,但感觉很久。

她才开口。

“我……”她的声音更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就试着说。”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看我。这次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穹,”她说,“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明站在人群里,却觉得特别孤独。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从小就是这样。”她说,“在家里,在学校,都要表现得很好。要乖,要安静,要懂事。不能让人担心,不能惹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但是有时候……”她说,“我会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这样了。”

“所以你就……”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不是。”她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因为我觉得你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她说,“其他男生,他们看我时,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试探,有……欲望。但你不一样。”

我回想这几天。

我确实没有那样看过她。我看她时,就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桌,一个同学。最多觉得她有点特别,但也没有别的想法。

“所以你就这样?”我问。

她的脸微微红了。但那不是害羞的红,更像是一种激动的红。

“我控制不住。”她说,“昨天你递给我纸巾的时候,今天早上你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就想靠近你。不是普通的那种靠近。是……更近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咬住了下嘴唇。

那是一种很矛盾的表情。混合着羞耻——对自己说出这些话的羞耻,和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压抑太久后的释放。

“我小时候,”她忽然说,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必须往前倾才能听清,“看到过一些东西。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等着她说下去。

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痛苦,又像是别的。

“从那以后,”她说,“我就觉得自己很脏。”

脏。

她用这个词。

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脏”。

我看着她。她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脸上还有汗,头发凌乱。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什么在燃烧。

她走近一步。

仰头看着我。我们的身高差让她必须仰头。

“穹,”她说,“你相信我说的这些吗?”

我说相信。

不是敷衍。是真的相信。因为她说话时的表情,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艰难,不像是装出来的。还有她的眼神,那种混合着羞耻、坦承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渴求的眼神。

“那本书,”她忽然换了话题,“你看简介了吗?”

我说还没仔细看。

她看着我。

“有时候我在想,”她说,“如果我也只有三个月可活,我会做什么。”

我没有问她会做什么。

但我知道答案。

从刚才那个拥抱,那个咬,我大概能猜到。

远处传来哨声。

尖锐,急促,是集合的信号。

我们同时看向楼梯口,又同时看向对方。

哨声又响了一次,更急了。

“今天的事……”她开口,没说完。

“我不会说出去。”我说。

她点点头。

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重叠,她的轻,我的重。走到一楼时,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我说不清里面有什么。有感谢?有抱歉?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我跟了出去。

---

下午剩下的训练,我一直在走神。

教官的口令左耳进右耳出。齐步走时差点踩到前面同学的脚,被教官瞪了一眼。站军姿时,汗水流进眼睛,我眨眼的频率太高,教官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注意力集中!”

我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努力集中精神。

但做不到。

脑子里全是刚才楼梯间里发生的事。她的拥抱……,她说的那些话。

“你觉得你是不同的。”

“我控制不住。”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自己很脏。”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循环。还有她的眼神,那种蒙着水汽,却又异常明亮的眼神。

我尽量不去看花火。

但余光还是能捕捉到她的位置。她站在女生队伍的中间,帽檐压得很低。训练时她的动作很标准,齐步走的手臂摆得很直,转身时脚步很稳。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

休息时,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天。她也站在那里,但很少说话。有人讲了个笑话,其他人都笑了,她也跟着笑,但笑容很浅。

那是一种很刻意的融入。

像是戴着一张面具。

哨声响起,继续训练。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教官宣布解散时,队伍里响起一片欢呼。我摘下帽子,抹了把脸上的汗。

花火没过来找我。

她跟着女生队伍离开了。几个女生围着她,说着什么,她点头,偶尔回应几句。走到操场出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我在看她,她很快转回头。

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肩膀上的那块湿渍已经干了。但那种感觉还在——被牙齿隔着衣服轻轻咬住的感觉,还留在皮肤的记忆里。

---

晚自习时,班主任宣布了各科课代表名单。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念一下各科课代表。”她说,“语文xxx,数学xxx,英语xxx,物理……”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我们这边。

“物理课代表,花火。”

花火低着头,手指捏着笔,指节有些发白。

“生物课代表,”陈老师继续念,“穹。”

我抬起头。

因为班主任就是生物老师,所以我对当上生物课代表并不意外。

我摇头:“没问题。”

“好。”陈老师把纸放下,“课代表的任务主要是收作业,发作业,有时候帮忙布置任务。具体事项各科老师会交代。明天开始,各科课代表记得早点到,去办公室拿作业。”

她说完,看了看表。

“还有二十分钟下课。大家自习吧,预习明天的内容。”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

我翻开生物书,但看不进去。旁边的花火也在看书,是物理书。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

课间要去办公室拿作业。

班主任下午留了一套练习题,要今天晚上做。我起身时,花火也站了起来。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走廊里并排走,但谁也没说话。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灯还亮着,里面有几个老师在聊天。我们走到陈老师的办公桌前,她正在看电脑。

“陈老师,我们来拿作业。”我说。

“哦,好。”她从旁边拿起一叠作业,“这是生物作业,每人一份。物理的在那边,”她指了指对面的办公桌,“王老师已经放好了。”

花火走到对面办公桌,拿起另一叠作业。

我们抱着作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我和她都没说话。

我们走进教室,开始发作业。一组一组发,把作业放在第一排,往后传。整个过程里,我们只说了几句必要的话。

“这组少一本。”

“给你。”

“答案要分开收吗?”

“嗯,老师说分开。”

她的声音又变回了平时那种轻柔、小心翼翼的状态。好像下午楼梯间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我左肩上那一小块湿掉的布料已经干了,但那种被牙齿隔着衣服轻轻咬住的感觉,还留在皮肤的记忆里。

发完作业,我回到座位。

她也在旁边坐下,开始做物理作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边很清晰。

我拿起生物作业,开始看题。

但注意力不集中。

我的余光能看到她。她做题时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遇到难题时,她会咬笔帽,很轻地咬。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左手放在桌下,放在腿上。

手指在动。

不是随便动。是有节奏地动。一下,两下,像是在敲击什么,又像是在……抚摸。

我立刻转回头,盯着自己的卷子。

但那个画面还在脑海里。

她的手指,细长,白皙,在腿上有节奏地动着。

我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卷子上。我仔细读题,思考,写下答案。

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站起来:“作业明天早上交。下课吧。”

教室里响起收拾书包的声音。我慢慢地把书和卷子装进书包,拉上拉链。花火也在收拾,动作比我快些。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

然后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她转身,走出教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才站起来。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楼梯间的灯很亮,照在白色的墙壁上。

我慢慢下楼。

走到一楼时,看见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推出我的自行车,骑上。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响声。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路上一直在想她说的话。

那些碎片一样的表达:孤独,空虚。

还有她最后的那个问题:你相信我说的这些吗?

我相信。

但我不理解。

至少不完全理解。

一个看起来那么文静、那么害羞的女生,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她说的“小时候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为什么觉得自己“脏”?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没有答案。

---

回到家时,父母还没睡。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父亲在看书。我推门进去,母亲转过头:“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还行。”我说。

“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了。”

“快去洗澡吧,一身汗。”

我点点头,走进自己房间,放下书包。从衣柜里拿出干净衣服,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瞬间,舒服得叹了口气。

我闭上眼睛,让水冲过头发,流过脸,流过肩膀。

肩膀。

我睁开眼睛,低头看向左肩。

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很干净,没有痕迹。但当我伸手去摸时,好像还能感觉到那种触感——隔着布料,被牙齿轻轻咬住的触感。

我甩甩头,继续洗澡。

洗完澡出来,母亲已经切好了水果。我吃了一块苹果,然后说累了,先回房间。

“作业写完了吗?”父亲问。

“在学校写完了。”

“早点睡。”

“好。”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我打开台灯。光很柔和,照在桌面上。我拿出今天的作业,检查了一遍,然后放回书包。

然后我看见了那本书。

《还剩三个月命,让我从容赴死》。

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显得很深。我拿过来,翻开,开始看。

当我看完简介这里时,合上了书。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脑子里又浮现出下午的画面。

她抱住我的力度。

她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的温度。

她说的那句话:“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也只有三个月可活,我会做什么。”

我想起她的眼神。

那种混合着羞耻、坦承和渴求的眼神。

还有她说的另一句话:“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自己很脏。”

脏。

为什么用这个词?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会让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我翻了个身,看着墙壁。

白色的墙壁,在黑暗中显得灰灰的。我伸出手,摸了摸墙壁,很凉。

我想看会手机,但感觉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还有最后那个眼神。

复杂,难懂,但深刻。

明天还要军训。

她说的“老地方见”,还会继续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我看她的眼神,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线。

它在慢慢移动,很慢,几乎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动。

就像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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