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汽氤氲。
温热的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没入身下裹着的浴巾边缘。镜子里的景象因为雾气而有些模糊，只能映照出一个大致的、纤细的身影轮廓。
“我的声音……怎么了？”
林逸清了清嗓子，又试着发了几个音。那声音清亮、柔和，还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未脱稚气的磁性。听起来……就像是感冒了，或者青春期变声失败了的古怪腔调。她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好笑，十七岁了才开始变声，也太晚了吧？
她伸出手，想擦去镜子上的雾气，看清自己的脸。
然而，当她的手抚上冰凉的镜面时，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那只手……很白，很细。手指纤长，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这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漂亮得就像是漫画里女主角的手。
但这……不是她的手。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她的手，应该更宽大，骨节更分明，手背上还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因为常年打篮球，指尖和手掌都磨出了一层薄茧。
“篮球？”
林逸的脑中闪过这个词，随即涌起一阵强烈的困惑。我……会打篮球吗？不，怎么可能，我从小体育就不好，最讨厌的就是跑步和这种对抗性强的运动了，每次体育课都恨不得躲在树荫底下……
她甩了甩头，感觉自己的思绪有些混乱，一定是洗澡水太热，有点缺氧了。
她用力抹开镜子上的水雾，一张清晰的、属于自己的脸，终于映入眼帘。
镜子里，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长长的、湿漉漉的黑发正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那张脸，她看了十七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略尖的下巴，小巧的鼻梁，一双不大不小、但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因为刚洗完澡，皮肤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也显得格外饱满。
一切都很正常。这就是她，林逸。
可……为什么，在镜子照清晰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会漏跳一拍？为什么大脑深处会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这不是我！”？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中的少女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是她自己的皮肤。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被浴巾包裹的身体。
平坦的小腹，纤细的腰肢，以及……胸前那符合年龄、发育得恰到好处的、柔和的曲线。
这一切，对她来说，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她的身体，生来如此。
但，为什么？
为什么在看到自己胸部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正常”，而是一种……一种“多出来”的陌生感？就好像一个习惯了平地的人，脚下突然多了一级台阶，虽然无害，却足以让整个身体的平衡感都陷入混乱。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混乱的思绪在脑中冲撞。
无数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它们清晰、连贯、充满了生活的细节，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向她证明着“她的人生”。
她记得，小学五年级，自己来了初潮，当时还以为是得了什么绝症，吓得躲在厕所里哭，最后还是妈妈拿着卫生巾进来，温柔地教她怎么使用。
她记得，初二那年，班里那个最调皮的男生，疯传她和同桌的“绯闻”，她气得追着那个男生，从一楼打到了三楼，最后双双被请了家长。
她记得，去年夏天，妈妈带着她去商场，第一次买了带有钢圈的、真正意义上的“成人”内衣。当时她还因为害羞，在试衣间里磨蹭了半天。
她还记得……她和妹妹林小雨，从小到大，为了抢漂亮衣服、抢化妆品，吵过无数次架。
这些记忆是如此的真实，带着温度，带着情感，带着气味。它们共同构建了她，一个名叫林逸的、生活了十七年的普通女孩。
可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股盘踞在心底的、幽灵般的“违和感”，又到底从何而来？
为什么她总感觉，自己的头发应该更短，肩膀应该更宽，喉咙里应该有个喉结？为什么她在攥紧拳头时，总会下意识地用上一种远超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力量，导致指节都有些发白？
为什么，在所有正常的、属于“林逸”的记忆之外，总会有一些破碎的、鬼魅般的幻影一闪而过？
——在篮球场上起跳、投篮、与队友击掌的画面。 ——在男厕所里和一群哥们儿勾肩搭背、吹牛打屁的画面。 ——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低沉的嗓音，喊着“小雨”的画面。
这些幻影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快到让她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像一尊雕塑，在浴室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的热气完全散去，一丝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裹紧浴巾，失魂落魄地走出浴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墙上，那张她最喜欢的科幻电影海报，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当红偶像男团的宣传照。书架上，那几排她珍藏的漫画书，也变成了言情小说和时尚杂志。而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的，不再是T恤和运动裤，而是一排排款式各异的连衣裙、短裙和针织衫。
这一切，在她的“新记忆”里，是那么的合情合理。海报是她上个月刚换的，书是她一本本买回来的，衣服是她和妈妈一起逛街挑的。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想找吹风机。
抽屉里，除了吹风机，还静静地躺着一排口红，几盒眼影，和各式各样的化妆刷。
一切的一切，都在用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力量，告诉她一个事实：
你，林逸，是一个女孩。一直都是。
她默默地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开始吹头发。温热的风吹拂着，长长的发丝在空中飞舞。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长发披肩的自己，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姐，你洗完啦？妈给你热了杯牛奶，在桌上。”
是妹妹林小雨的声音。
林逸关掉吹风机，走过去打开门。林小雨正站在门口，看到她，很自然地说道：“快点吹干啊，这么长的头发，当心感冒。”
林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姐？”林小雨歪了歪头，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
一声“姐”，像是一道惊雷，在林逸的脑海里炸响。
是啊，她是姐姐。 她是林小雨的姐姐。
这个认知，是如此的天经地义，却又如此的……陌生。
“没……没事。”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清脆的少女音，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不适，“可能……有点累了。”
她走下楼，看到父亲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父亲看到她，很自然地拿起遥控器，换掉了一个正在播放拳击比赛的体育频道，调到了一个温情的家庭伦理剧，嘴里还念叨着：“你们女孩子，就喜欢看这些哭哭啼啼的。”
母亲王芳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递给她，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家大姑娘，快喝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父亲的话，母亲的触摸，妹妹的称呼……
整个世界，都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肯定着她的新身份。
她端着那杯温热的牛奶，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她看着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她和林小雨的合照。照片里，两个漂亮的小姑娘亲密地搂在一起，笑得天真烂漫。
她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去年夏天拍的。
一切都是真实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或许，之前那些奇怪的幻觉，只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产生的臆想。
她慢慢地喝着牛奶，试图用那份温热，来驱散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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