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斯契金真假参半的那番发言效果非常好，局势瞬间完成了逆转。
“红军南下”的传言被证实，显然是吓坏了这些村民。
尽管人群里那几个支持黑军的民兵很不愿意，但在三位老者的要求下，捆在我们身上的绳子还是被解除了——除了琳诺。
投诚，或者说是谈判放在这里多少是有些不合适了，作为“接收大员”，在此地达成协议多少会让我们的可信度弱上几分，但那些村民显然是不愿意把十二个武装人员都恢复自由的，在格列斯契金的协调下，村民们接受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由格列斯契金选三个人一起去村里的议事厅，剩下的人需要继续留在这里。
人员的选择自然是不必多言的：辰枫是必然要去的；而艾泽尔作为看护者自然也要一起——而我作为另一个重要人物，自然也被捎带上了。
可以说，这四个人算是聚集了队伍里主要的知识分子了。
虽然说米亚特内在内战期间为了扩充干部，在红军里设立了文化课与政治课制度，但这种场合对那些战士们还是有点难为人了。
……
议事厅位于村庄几乎正中央的位置，实际上就是个大一点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墙壁上挂着一面黑军的旗帜，旁边是类似村庄图腾一样的彩布条。
由于深夜被临时启用，在壁炉里的热气铺满整个屋子之前，还是有些冷的，我们四个坐在长条桌的南侧，而那三位老者则坐在北侧，除此以外还有几个民兵在旁边站着——谈判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开始了。
壁炉中的柴火噼啪作响，逐渐驱散了屋内的寒意，沉默在最初的几分钟里显得格外沉重。
最终还是那位白胡子老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干咳了一声，双手按在粗糙的桌面上：
“红军同志，我是这里的村长，这两位是村社的长老。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说的‘摇摆村’，具体是个什么章程？投诚了，红军能给我们什么保证？”
“村长同志，首先，感谢你们没有采取极端手段，”格列斯契金清了清嗓子说道，“这证明了你们村确实有与我们合作的意愿和基础。”
“保证很简单，第一，人身安全保证：红军不追究任何在黑军控制期间，村民出于自保或被迫而做出的行为，我们将区分首恶、协从与一般群众——很显然，各位属于一般群众。”
白胡子和无牙老者似乎是舒了一口气，但那个秃头老者却有些面露难色了：
“那什么，红军同志，那村里那些参加过公社的什么‘委员’和民兵呢？他们都是好小伙子……就是着了那些黑军的道了，我保证他们以后不会……”
“这您不用担心，”艾泽尔接话道，“除了那些流窜的黑军匪徒，其他人我们都会宽大处理的。”
“第二，”格列斯契金继续说道，“土地和生产资料的重新公平分配：我们将承认并巩固内战期间，农民从地主和旧庄园主手中夺取土地的既成事实。”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无牙老者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白胡子缓缓点头，只有秃头老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是，”格列斯契金话锋一转，“分配必须在红军督政府的指导下，按照《科斯土地改革法案》的原则进行。我们会派遣工作队进驻，核实人口，清查地亩，确保土地分配到真正需要它的雇农和少地农民手中，而不是集中在少数‘新富农’手里。”
不愧是走过那么多乡村的政委，讲起这些来一套一套的，一看就是行家里手了。
那秃头老者感到压力，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红军同志，您说得在理，土地嘛，自然该分给种地的人……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咱们的大部队什么时候能来？”
这个问题算是打在我们的七寸上了。
本质上，我们还是在扯虎皮拉大旗，人和土地的事，格列斯契金可以按照往常的惯例说，但大部队何时来却是个未知数。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
格列斯契金肉眼可见的有些局促了，他勉强维持着镇定，但在说这话之前咽了好几口口水。
“我们是先遣侦察队，大部队的具体南下时间属于高度军事机密，我们不能透露，”辰枫接过了话头，“但我们此行的任务之一，就是标记像贵村这样有意合作的‘友好村庄’，这将在未来的土地分配、物资配给和基层代表名额上，为你们争取到优先权和额外考量。”
模糊但有吸引力的说法……本质上还是开了个空头支票。
“这样也挺好，”白胡子咂巴了几下嘴，点了点头，“人和地的事能解决就行。”
秃头老者和无牙老者似乎也对这份空头支票很是满意，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谢天谢地，他们总算是没深究大部队的事。
“不过口说无凭，还得请红军同志立份字据。”
秃头老者说着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墨水和纸笔。
格列斯契金如逢大赦，长出一口气，拿笔就要开始写，但被艾泽尔制止了：
“等一下，乡亲们，既然我们这边给出了价码，那你们那边也该给出一些诚意吧。”
这是核心问题。
本质上我们还是需要他们帮助我们离开这里的。
补给、保暖、交通工具……总之得保证我们能到达格兰格德。
那几位老者有些面露难色地对视了一会，耳语了几句，随后站了起来：
“抱歉，红军同志们，我们得先商量商量……”
“我觉得不用商量，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就是——”
“不，得商量，”白胡子有些不安地打断了艾泽尔的话，“请等我们一会。”
于是他们连同屋里的民兵们一起离开了房子，只留下了噼啪作响的壁炉。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
谈崩了？
不应该啊……
“统一战线工作不应该是讨价还价，”格列斯契金首先打破了沉默，“我们作为工作队，应该……”
“政委同志，要不是辰枫补了那么一句，咱们早就露馅了，”艾泽尔把后背靠在了椅子上，半笑着调侃道，“搞统战工作你是一把好手，但当下最要紧的任务是送人，这里不宜久留。”
“最关键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出去呢？”我有些不安，“不会是真的对大部队的事起疑心了吧？”
“那对他们并不重要，”辰枫推了推眼镜，“不管大部队什么时候来，他们都不可能现在就起义，我们达成的只是一份秘密协议，他们明白这个道理。”
“归根结底，他们现在还是墙头草，”艾泽尔叹了口气，“只能希望他们能一直倒在我们这边了。”
“人民不是命中注定要跟着我们走的，”格列斯契金颇有深意地说道，“这取决于我们未来怎么做。”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屋外北风呼啸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们不会真的……”
打断了我的猜测的是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打开，几个中年人跟着那三位老者身后走了进来，面色有些沉重地坐下了。
为首的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了看身边的老者，又看了看我们，开口道：
“红军同志们，我听村长他们说过关于投诚的事了，我们也觉得空口无凭，归根到底，还是得拿出点诚意来。”
坏了。
果然还是觉得我们开的是空头支票，开始拿这个说事了。
身边的艾泽尔脸色有点不对劲了，而格列斯契金则是有些怨念地看着她，意思大概是“叫你刚才多嘴，这下出事了吧”。
而辰枫则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们刚才能列出来的已经是……”
“不是这个意思，”那汉子摆了摆手，打断了艾泽尔结结巴巴的发言，“我们毕竟是在黑军地界的村子，想要取得你们的信任还是有难度，所以我们打算替你们做点事。”
“做……做点事？”
局势的突变出乎意料，格列斯契金也有些懵了。
“我们先是把那些村里信奉黑军那套的小崽子们都给绑起来了，”那汉子向我们身后谷仓的方向指了一下，“等完事之后，我们好好管教管教他们，再放出来。”
“呃……什么完事？”
“有支黑军小队一直在我们村进行补给，”那汉子低声说道，“我们算过日子，应该明天晚上他们就回来了……我想贵军应该能明白吧？”
“这……是不是有点……”
格列斯契金看起来是有点头痛，他用手捏着太阳穴，显然是对事态的迅速发展有点难以消化。
我大概明白了。
他们以为是我们不够信任他们，才想出了这个法子——拿那支黑军小队来当投名状。
“我想我们得先商量商量。”
这次轮到艾泽尔说这句话了。
我们四人起身，在村民们略带困惑和不安地注视下，快步走出了议事厅。
……
屋外的寒冷空气瞬间让人清醒了不少，我们走到一个稍微远离门口的屋檐下，避开头顶的风雪，同时确保声音不会被里面的人听到。
“干掉一整支黑军小队，你有几成把握？”
艾泽尔开门见山地问格列斯契金。
“四成，”格列斯契金在沉思一会后说道，“如果村民愿意参加进来的话有六成。”
“我对此不抱希望，”艾泽尔摇了摇头，“不能指望他们能参加战斗。”
“那就只有四成。”
“就不能跟他们说我们的实际要求吗？”我皱着眉头，“这种事他们都愿意分享出来，改成其他要求应该也没问题。”
“只有这样才够分量，”艾泽尔的叹息在空中凝结成一团白雾，“他们应该是真的怕自己被当成墙头草了，才会开出这样的价码，要是我们拒绝了，鬼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那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看向了辰枫。
“目前信息不足，最好的策略是拖延，观察那支黑军小队的具体情况再做决定。”
她在思考了一会后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拖延也是一种默许。
看起来现在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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