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自豪的收银员

喀嚓。

伴随着冰冷的声响，脖子上的锁解开了。

这里是Ｐ・Ｍ・公司的无机质房间。同时也是一个月的课程结束，魔法解除的瞬间。

紧贴在身上的「形代茧」的厚皮，被慢慢剥下来。

制造出女孩子特有的重心的人工脂肪从胸部和大腿上脱落下来，蓬松的灰棕色头发散落在床上。

啪嚓——宛如撕开贴纸的声音。

在房间里重新出现的，是熟悉的「沉重、丑陋、疲惫不堪的二十二岁男人的身体」。

躺在床上的黄金比例的美丽空壳，以及自己骨瘦如柴的苍白肉体。这对比实在是太残酷了。

即使脱下皮，水月的皮肤上还鲜明地残留着「身为女孩子的重心」和「肋骨被带子勒住的窒息感」。

就像幻肢痛一样，和沙奈牵着的手所残留的温度，依然没有消失。

手腕上，还微微残留着茧洗发精的香味。

水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穿上领口松垮的白色Ｔ恤，和鞋底磨损、沾满泥巴的黑色运动鞋。

然后，他站在穿衣镜前。

全部财产是零。明天开始的房租也付不出来，就职活动的预定也是一片空白，这就是现实。

可是——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月笑了。

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和带着深深黑眼圈的脸。

然而，当时在那间面试室里，被完美地穿着三件式西装的进藤批评「没有自我」，变得像死鱼一样低着头的那双眼睛，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已经不是内在空洞的「芦苇（Asi）」了。）

——为了延续那女孩的未来，而做出的死缠烂打的任性。

——那压倒性的自我，确实地填满了我的容器。

走出昏暗的大厅，身穿皱巴巴白袍的乌丸正一边抽着电子烟，一边等着他。

她踩着尖锐的细跟鞋，望着水月原本凄惨的模样，冷冷地笑了。

“从天国回到泥沼般的现实，感觉如何？……现在的话，我还可以特别帮你贷款（两、三个内脏），让你变回那个『无条件被爱的女孩子』哦？”

这是恶魔的诱惑。

但是，水月将手伸进褪色的裤子口袋。

他紧紧握住放在口袋里的小小的「花别针」——然后直视着乌丸那双有如玻璃珠般，且扭曲的眼睛。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就因为害怕而不敢直视对方的视线。

而现在，他已经不会再逃避任何人的目光了。

“……不用了。”

水月明确地说道。

“我已经不需要了。虽然失去了所有财产，但这是我人生中最划算的一次购物。”

这时，乌丸那冷酷的眼神，第一次浮现出了惊讶的神色。

她缓缓吐出电子烟的烟雾，最后，那涂着鲜艳红色唇膏的嘴唇，自嘲似地扬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会因为失去所有财产而哭喊，或是无法脱离皮的快乐而发狂呢。”

那是见识过人类欲望与绝望的最深处的恶魔，所流露出的一滴人性（真心话）。

“好久没看到靠自己回到地狱的笨蛋了……真是完美的『治疗』。”

接着，她用平板电脑删除了水月的顾客资料。

“我不会对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人出手的。快走吧。”

说完，乌丸将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价值一百三十圆的罐装咖啡扔向水月。

黑咖啡。

与茧的甜美香气完全相反，是苦涩又充满泥巴味的，现实的滋味。

水月在接下咖啡之后，走向了夏日夜晚的街道。

————————————————————————————————————————————

几天后，深夜两点的便利店。

褪色的制服，还有日光灯的白光。

“啧，慢死了。”

喝醉的客人不讲理地咂舌，并将零钱扔在柜台上。

叮叮当，冰冷的金属声随之响起。

如果是以前的水月，一定会认为自己是社会的垃圾，然后受到致命的伤害，让背驼得更严重，且不敢直视客人的双眼。

但是，现在的他，内心完全不觉得受伤。

他用指尖摸了摸口袋里的「花别针」。

那个夏天夜晚的热度，以及沙奈直率的眼神，成为无敌的盾牌，保护着水月。

（不管社会再怎么把我当成最底层的人，我也不痛不痒。我灵魂的价值，不是由社会，而是由我自己决定！）

就在这时。

嗡……叮咚。

自动门打开，同时还响起了冰冷的入店铃声。

走进来的，是水月熟悉的少女。

——白濑沙奈。

但是，她已经不是用过大的长袖针织衫遮住身体，逃避他人目光的「教室的幽灵」或「躲在壳里的蛹」了。

充满光泽的美丽黑发在脑后绑成一束，白皙的肌肤也露了出来。

穿着合身的衬衫，抬头挺胸，穿着乐福鞋，大步前进的模样，充满了直率地注视着未来的强烈生命力。

接着，只见她将「黑咖啡」、「新的红笔」、以及「一叠厚厚的便条纸」放进收银台的购物篮里。

其右手还握着已经用完的透明红色圆珠笔，仿佛是骄傲的战伤。

那是为了在深夜用功而战的道具。

结账时，沙奈为了拿出钱包，还将「难考大学的历届真题」和贴满便条纸的「心理学入门」放在收银台上。

水月倒抽了一口气。

沙奈完全没有发现眼前这个满脸胡渣的底层收银员，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同时也是自己所依赖的「小茧」。

不过，水月也绝对不打算表明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隔着收银台，默默看着她坚强的战斗痕迹。

“……一共是五百四十圆。”

那不是茧甜美可爱的声音。

而是隶属于二十二岁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

“好的，麻烦你了。”

沙奈看着水月的眼睛，清楚地这么说了之后，付了零钱。

接着她将参考书抱在胸前，坚定且有力地走在夜路上。

水月则是静静地目送那娇小却绝对不会屈服的背影离去。

（进藤，你说得没错，我没有了不起的技能，也没有改变社会的远大自我。所以才会被社会的拼图排除在外。）

（一百九十八万，全部都已经没了。明天开始的现实，也依旧是个地狱。）

（可是……）

水月再次用力握紧口袋里的别针。

（我这微不足道又土里土气的「任性（自我）」，确实拯救了一个女孩的世界。）

水月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那是和「形代茧」时期完全相同，温柔又凛然的美丽微笑。

要是过去的他的话，根本无法想象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接着，他直视前方，用从丹田发出的强而有力又自豪的声音。

这位穿着沾满泥巴的运动鞋的苇原水月，对着夜空打了个招呼。

“谢谢惠顾！欢迎再度光临！”

他的声音响彻了夏夜的街道。

在地狱底层独自强烈肯定自己人生的男子，身上带上了清爽的余韵。

（完）

小说相关章节：orac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