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高校的午休时间，是一场混乱的嘉年华。
食堂里充斥着合成肉排的油腻味和廉价营养剂的糖精气味，全息电视上播放着地下格斗的赌博赔率。对于想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校园里生存下去的普通学生来说，这里是唯一的庇护所——除了那个特定的角落。
林杏端着一份看起来像是绿色糊状物的“健康套餐”，坐在离清水千夜大约十米远的位置。
他已经在心里计算了无数次“偶遇”的概率。
根据他过去编写的几十个恋爱游戏脚本，此时最经典的桥段应该是：他在自动贩卖机前不小心碰掉她的饮料，或者在转角处相撞，甚至是在图书馆伸手去拿同一本书。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些方案。
因为在过去的十分钟里，有一个试图去搭讪的三年级男生，仅仅是因为走路时离她太近，就被她那个如同鬼魅般的贴身保镖——一个浑身义体化率超过60%的沉默光头，直接单手拎起来扔进了垃圾回收桶。
清水千夜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一把精致得过分的银叉子，一点点切开盘子里那块血淋淋的半熟牛排。
她的动作优雅、机械，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
林杏眯起眼，开启了“灵视”。
在黑白灰交织的视野中，千夜身后的那些黑色触手正在躁动。它们像是一群饥肠辘辘的雏鸟，张大着看不见的嘴，随着她切肉的动作而抽搐。
她吃的不是牛排。她在试图用咀嚼这个动作，来安抚灵魂里那个尖叫的空洞。
“如果我是普通的攻略者，现在应该已经吓跑了。”
林杏推了推眼镜，心里却反而升起了一股职业性的兴奋。作为脚本家，最怕的不是这种极端的角色，而是那种毫无波澜的白开水。
既然“借笔记”和“撞角”行不通，那就制造一个必须产生交集的“错误”。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
人群开始骚动，清水千夜放下刀叉，起身向教学楼走去。
机会。
通往教学楼必经的连廊，因为年久失修，头顶的遮雨棚漏着缝隙。含有微量酸性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
林杏计算着步频，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全息教材，低着头，像是一个慌不择路的书呆子，快步切入了千夜的行进路线。
三，二，一。
他在距离千夜两步远的地方，脚下一滑。
这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假摔”。他不会真的撞到她（那会被保镖当场击杀），而是会摔在她面前，书本散落一地，阻挡她的去路。
这种卑微的、狼狈的姿态，通常会引起高傲者的两种反应：厌恶的嘲讽，或者无视的跨越。
无论哪一种，都能让林杏捕捉到她情绪的波动。
“哗啦——”
书本散落在积水中，溅起脏兮兮的水花。林杏狼狈地跪倒在地，慌乱地去捡那些书，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但他低垂的眼帘下，瞳孔却死死锁定了那一双停在他面前的黑色皮鞋。
停下了。
保镖刚要上前驱赶，却被一只白皙的手拦住了。
清水千夜站在雨幕的阴影里，微微低下了头。
林杏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后颈上。那感觉不像是在被人注视，更像是有某种湿滑、冰冷的东西在脊椎骨上缓缓爬过。
他抬起头。
隔着被打湿的刘海和那副平光镜，他的视线与清水千夜撞了个正着。
这一刻，周围的雨声、嘈杂声全部消失了。
林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生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没有对于弱者的同情，没有对于冒犯者的愤怒，甚至没有对于一个“人”的认知。
她的瞳孔极黑，黑得像是在深海里裂开的缝隙。
她在看他。
但她看的不是“林杏”这个人。
她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剥开了他那层伪装出来的“怯懦”和“平庸”，直勾勾地盯着他灵魂深处的某种特质。
那是林杏作为“救赎者”，灵魂中自带的、用来承载他人痛苦的“容器”属性。
那一瞬间，林杏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见钟情的心动。那是看到货架上摆放的一块肉，正在评估它的成色、口感以及能否填饱肚子的……食欲。
“……好奇怪的味道。”
清水千夜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她微微弯下腰，脸凑近了林杏。
那股如同黑洞般的引力瞬间增强，林杏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出体外。
“你看起来……”千夜歪了歪头，那张精致如人偶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后变成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很耐用。”
林杏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这句台词完全超出了校园恋爱的范畴。耐用？这是在评价工具，还是在评价玩具？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千夜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趣。她眼中的那点光亮迅速熄灭，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
“可惜，包装太丑了。”
她直起身，黑色的皮鞋毫不留情地踩过林杏散落在地上的一本教科书，留下一道泥泞的脚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个保镖冷冷地扫了林杏一眼，紧随其后。
直到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杏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甚至比淋了雨还要凉。
“呵……”
林杏坐在泥水里，看着那本被踩烂的书，突然低声笑了起来。虽然在笑，但他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通讯频道里传来八重奈有些焦急的声音：“喂，林杏！刚才监测到你的精神数值波动很大！那个女人的污染指数刚才飙升了一下，没事吧？”
“没事。”
林杏扶了扶眼镜，从地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原本伪装出来的怯懦眼神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觉悟”的冷静。
“八重，普通的诱饵没用。”
林杏看着走廊外灰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不吃这种廉价的速食食品。她要的是那种能撕碎开来、让她看到里面鲜血淋漓的‘高级货’。”
既然她想要“耐用”的玩具，既然她对那层平庸的“包装”感到厌恶。
那就撕开给她看好了。
林杏转身，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向了走廊另一端的旧校舍。
那里有一间很少有人使用的音乐教室。
“既然是‘物哀’风格的剧本，”林杏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某种即将走上刑场的决绝，“那就， 献丑了。”

小说相关章节：污妖王的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