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这是一个地下教堂。十米高的穹顶宛如鲸龙的脊骨，苍白的教堂四壁上隐约可见描绘山神教史诗浮雕。壁龛中的神像早已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铁架和厚重的档案册。教堂四周没有弧形长椅，只有滴答作响的炼金设备，和一台抽搐着的符文传真机器。教堂中心原本用于供奉雷晶圣物的祭坛也被移走，只留下一个基座，还被雕刻上了诡异的银心教符文。
这里已经变成了科学怪龙的实验窝点，和“圣洁”二字了无关系。
午饭之后的时间，原本应该用来处理新的实验素材。但是实验室外的那些骚乱打乱了主管的计划。主管知道莫纳大人的计划出岔子了——他早就提醒过莫纳，基于多龙龙魂集成的技术尚处于实验阶段，只是理论可行。而且，面对自然觉醒的强大龙魂战龙，光是现在这个级别的集成根本不够看。但莫纳大人太固执了，急于求成的他不相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不仅没有选择和使者一起离开，反而带着祭品们和雷顿撼地军做现场实测。这何尝不是对研究成果的挥霍与浪费？
现在倒好，敌人的攻城传送门直接开到了脸上。两个小时前，地表街区就已经被占领了。探子上一次回来告诉主管，街上有一头棕黑色的牛龙在横冲直撞——那是探子最后一次回到实验室。
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实验品可以再找，实验体可以再培养，最关键的还是突破性的成果——这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工作只是对研究成果稳定性的进一步验证，以及对衍生成果，比如所谓“龙魂集成”技术的研发。莫纳的死，恰恰证明了制式龙魂力量的觉醒和集成方法无法被低等种族驾驭、窃取。
斯科尔国的所有使命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有携带剩余的成果，和“使者”离开。
但是，明明已经超过了预定时间快半小时了，传送符文依旧宁静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使者被雷顿军队纠缠了？不可能，以使者的实力，消灭这些劣等种族的宵小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主管发出一阵惨笑——使者不会来了，因为他不够格，不能前往使者的国度。
他真的努力了。他昼夜研读上古银心的真知，为了接近他信仰的优越种族，他割下了自己那牲畜般的龙鳍。他苦心钻研，用奥法法阵编织学的基础理论，构建了龙血的特征提取和分类理论。他解剖了200条龙，每一条的器官都被装罐、冷藏，用作研究蛮族的标本，每一条的血液都被提纯、鉴定、识别，以作为献给文明之伟力的纯美祭品。但想抵消自己卑贱的基因对文明的亵渎，想洗刷耻辱而重生为文明的谦卑仆人，这还不够。
实验室门外的走廊传来金属扭曲的锐利声响。那是附魔铁门被强行掰开的哀鸣。现在，就在实验室的乌木门外，令龙颤栗的力量站立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那当然不是使者。
结束了。
双开门朝两侧打开的一刻，他确认他看到了传言中的“撼地将军”。
“元首万岁！”
爪心的按钮被按下，血魔法炸药的闪光在整座地下实验室中亮起。这里的一切只能属于文明，或者属于银心之神。
但毁灭并未如约而至。玫红的魔焰活了过来，席卷着爆裂的能量，如织缕般优雅地汇聚向门口。枫叶色的公主双臂悬抬于胸前，屏气凝聚整个地下室的陌生力量。当它们全部汇于盘子直径的玫红色光球之内，呼啸着要炸裂之时，龙魂膜泡的嗡鸣声把它掐死。石室归于寂静。
主管的手离开一个长推杆。“公主，都是因为你的背叛，我不得不把本应献给神的礼物进行无害化处理。”
但气体发生炉本应发出的愉悦轻响也没有到来，延出炉子的金属管子安静得像是在看笑话。
然后是震爆声，接着，主管被冲锋到面前的庞然大物拎起。法隆摩尔粗大的拇指抹过主管的鼻孔，又捻住主管的龙吻。主管在难以言喻的腥臭味中挣扎，几近窒息，但最终被扔回了石地板上。
“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一条地龙。”法隆摩尔居高临下，“你把你的侧脸龙鳍割了？玩得这么花？”
主管双手护着脖子，咳嗽着，但鼻子里那股劣等的汗臭味怎么散也散不掉。他绝望地看向一旁的气体发生炉——奇迹没有出现，银心没有眷顾他。
“别瞅了。你的小花招都已被雷顿国的精锐潜行部队破解。”地龙嚣张地挠着自己的裆腰布，“抵抗是徒劳的。配合我们，将功抵过！”
“将功抵过？”主管颤抖起来，他想冷静，但看着地龙挠裤裆的爪子，以及腌在自己鼻内的那股味道，他又怎可能冷静得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觉得你配给我功劳？”他盯着法隆摩尔那张充满蔑视的脸，龙喉深处的自尊与愤怒如火山般喷薄而出，“你们根本不配！你们这些野蛮、低劣的畜生！你们永远也不可能理解我在做什么！”
“我当然不‘理解’一个变态为什么有玩弄尸体和切割活龙的嗜好。”法隆摩尔低声阴笑，“你不会真的觉得有人会认可你做的这些玩意儿吧？”
“哈哈！你果然不懂！我效忠的是真正伟大的文明国度！莫纳亲口告诉我，他们看到了我的价值，他们认为我有才华——”
法隆摩尔的龙瞳微微一缩。他转头扫视实验室中的每一个角落，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堆叠整齐的档案册和散乱的研究报告。书桌上那一叠是加密的通信符文，座椅后的地图标注了雷顿国重要城市与军事驻地的布防图，还有一些名字记号——法隆摩尔认得其中的一些，他们是帝国登记的龙魂力量拥有者。
“我不关心哪个‘国度’认为你有才华，我踏平过很多国家。”法隆摩尔眉头皱紧，他把一张解剖手稿摁到主管胸口上，“但我恨邪教，所有的邪教徒都该被龙兽碾平在地上。说，这些解剖研究是什么？”他眼睛扫了扫手稿，“什么叫‘血液躯体’？你们这帮邪教徒拿龙血来干什么？”
主管嘴角抽搐，眼神涣散，但他的脸依然被狂热扭成一团。
“你们这群野蛮的劣等生物，身体素质不过如此，器官更是毫无价值，根本无法用作我们高等文明的载体！甚至连给我们做实验的资质都没有！”主管声音尖锐，双拳握紧，“这些镰羽龙——不堪一击的身体，毫无培养价值的器官，还有这脆弱不堪的血液！他们活着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成为高等文明研究的祭品，或是农场上最下贱的牲畜！”
法隆摩尔瞥见一旁冷冻舱中正漂浮着数具幼龙的尸体，有的尚且睁着惊恐的眼睛，指头粗的管子插在他们瘦小的身体上，深红的龙皮血在管内蠕动。
“你有很多要向我们交代的东西，如果你还希望你的君主活着的话。”地龙的瞳孔缩成了竖线，“我们已经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了，不出一刻钟，他就会落入我们的掌控。”
主管不屑地冷笑：“别吹牛了！本以为你会亲自去那老东西的囚室，结果你却到这里来？你派过去的龙根本打不过我们的银色护卫！”
“我不管是什么颜色的护卫，”法隆摩尔的嘴角咧出一抹怪笑，“如果他们敢反抗，那么现在，他们恐怕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监狱另一侧，几具斯科尔卫队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两个身着银色盔甲、背生羽翼的护卫则被透明的剑刃贯穿，吊挂在半空中。亚戈微微调整手臂的姿势，金属手掌划出一道弧线。下一秒，透明剑刃精准地切割，银色护卫的盔甲与羽翼同时碎裂，残骸散落一地。“让回收队上来，”亚戈抹了抹鼻血，“这些外国佣兵就是斯科尔国的罪证。”

“你在吓我！你的鹿角狗腿已经死了！”慌乱爬上主管的脸，“你以为我不通情报？”
“哦？”法隆摩尔迫近一步，“我还以为你这种等级的走狗会通情报。我的副官已经用新觉醒的龙魂力量在外边杀穿了两条街的邪教玩意儿，你这会儿是在自己骗自己吗？”
反驳欲望熊熊燃烧，如精关一般难以守住。主管在大脑里搜刮着，他咬牙切齿：“那——你们逮到那老东西又如何？他不是我的君主！他凭什么当我的君主？他配吗？”
“哦？那谁才配？”法隆摩尔一边观察主管的表情变化，一边挑衅道，“别再跟我说这个‘国度’那个‘国度’的了。你做这些‘实验’，只是为了和国王的傻儿子一起玩变态游戏，讨好他，对吧？”
“不许你的脏嘴侮辱文明！”主管咆哮起来，“我效忠的是卡兰帝国，真正的文明！在他们面前，你们这些劣等生物——”
主管猛然捂住嘴，但为时已晚。他颤抖地望着法隆摩尔——他坏笑着晃着手，指间夹着一块脂膏。
“豪华款的吐真剂，用我本龙的龙王素做的。”法隆摩尔晃了晃手指，“任何一条雷顿龙用鼻子吸入一点，就会健谈起来。不用我说，这玩意儿对地龙特别有效。”法隆摩尔得意地扬起龙鳍，“多么可惜，即便你割掉了你的龙鳍，你还是条雷顿树地龙。你再怎样都长不出羽毛来。”
“我不是雷顿龙！我早已脱离了这个肮脏的物种！”主管大吼着，“我已经是荣耀卡兰帝国的子民！我的研究已经圆满成功，我已经获得了进入卡兰国境的权力，我才是文明世界的龙！”
“可惜你去不了那里了，承诺你荣耀的那条龙根本不会再来。他把你留在这里，就说明他认为你已经毫无价值——”法隆摩尔话锋一转，“但我不这么认为——你其实颇有价值，只要你愿意换个角度看待你所知道的一切。虽然你被你效忠的对象抛弃，但若和我们合作，我们可以让你去你未曾谋面的‘故乡’。”
“我能不能去那里根本不是关键，关键是我已经获得了这种资格！光是这份荣耀就已经给予了我龙生的价值——你们无法理解这种被真正的文明认同的救赎感！当我把最有价值的血样研究成果交给了主龙后，这种救赎就已经——他——”
又说出了不该说的东西。主管徒劳地咬紧牙关，试图反抗他被热血充斥的大脑，但不是很成功。
地龙不以为然地扬了扬手中的研究手册，冷酷道：“你口中珍贵的成果没有完全消失。我知道它们现在就躺在你的脑壳里。现在，我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合作，还是吃苦头？你自己选吧。”
“卡兰帝国万岁！”
下一刻，主管嘴角流出白色泡沫，眼睛翻白倒地。法隆摩尔急忙上前掰开他的嘴，但已经太迟了——主管牙齿中的毒药早已渗透。
“该死！快给我救！”法隆摩尔愤怒地咆哮，“让第三分队也进来！给我把这个实验室搜刮干净！”
“呕——”
他身后的潘泰雅发出了剧烈的呕吐声，法隆摩尔两步便赶到公主身边。他伸手想扶，却发现潘泰雅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实验桌上的几张散落文件。地龙的目光也随之而去——那是几张变态而扭曲的素描，描绘着镰羽龙公主赤裸的身体结构，还有令人作呕的基因检测报告。旁边还摆着一顶红玉头冠的详细设计图，以及几瓶精神控制药剂。
潘泰雅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羽毛紧贴在身体上，仿佛在试图缩小自己以躲避眼前的恐怖真相：“莫纳……他就是个怪物……我从小就知道他内心扭曲，却从未料到他居然对我……对我……”她喃喃着，声音渐渐变得无法辨认。
法隆摩尔粗大的手掌轻拍她的后背：“潘泰雅，这种事情根本不是你那个哥哥一条龙能策划起来的。”
公主猛地回头，冷冷看向法隆摩尔：“你什么意思？”
法隆摩尔的指尖划过实验桌上摆放的研究手册与图纸，低沉地说道：“强国想要低成本地颠覆弱国，有一万种手段。他们会先送来礼物和技术，然后暗中推动混乱，最后看着弱国国民自相残杀。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你可别问我我是在哪里见到的。”
潘泰雅猛地回头，眼神中充斥着愤怒：“你错了，法隆摩尔！你在用雷顿国一贯的伎俩看待其它国家的外交！当年使者送来这些技术时，斯科尔堡的经济和治安飞速好转，民众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她的蓝色瞳孔逼向法隆摩尔，“直到莫纳发动政变，把技术夺取到自己手中，他才开始用这些文明的馈赠做出如此邪恶的事来！为了推倒依靠山神教掌权的父王和大臣们，他皈依了异教，然后就开始了屠杀。是他把这一切都变成了噩梦！”
地龙将军微微抬起龙鳍，眯起龙瞳：“你说的一开始的繁荣，是野心家利用来麻痹你的假象。我以攻破城池为生，这些在我看来都是常识，我理解你对——”
“那你以为我就是天真的小姑娘吗，法隆摩尔！”潘泰雅语气提高了半度，“我是你的同行！要谈战术，如果使者真的心怀恶意，为什么不直接进攻斯科尔，就像你们现在做的这样？他们显然拥有那样的实力！你所看到的一切黑暗，都是因为你们这帮帝国主义者心思便是如此——还有莫纳，他不择手段地剥削、压迫自己的同胞，反倒是给你们的入侵找了个正当理由！”
法隆摩尔叹了口气，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血魔法符文：“在战场上，我的直觉从未骗过我。看看你的周围，你真的愿意相信，这一切只是一条狂妄的龙为了满足自己的嗜好搞出来的？”

潘泰雅张开嘴想反驳，但目光又扫过实验室中自己那张扭曲而赤裸的素描，她声音哽住了，羽翼上的羽毛隐隐颤动起来，仿佛要从过去的幻梦中挣脱，却又难以全然放下：“但我亲眼见过莫纳如何夺走权力，如何背叛父亲！这也是真相，法隆摩尔！”
“你们十年前的政权更迭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口中的‘文明’有没有从中作梗？或许，我们得问问你的父亲。”法隆摩尔的声音里有一丝恳请，“至于实验室里的这些东西，它们的真正用处是什么——”
“将军，生命探测仪有反应，这里还有活龙！”卫兵的声音带着惊喜与紧张，“这里看起来像是地下室的入口！”
“确保机关静默，我来开门。”
地下室铁门被削出正圆大洞，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扑面而来。法隆摩尔大步走入，他看见那些关押在狭小牢房里的龙民，惨白的脸庞透出绝望与恐惧。法隆摩尔单膝跪下，试图伸手去扶起最近的一条龙——那是条年幼的镰羽龙女孩，但她惊恐地躲避着，用变异的、长满触须的手臂试图遮挡自己扭曲的身体。
卫兵们举起火把，灯光照亮牢房，惨烈的场景让所有龙倒吸冷气。这里的每条龙或多或少都有着恐怖的变异痕迹，断肢、面容扭曲、皮肤缺失、骨骼倒长。
法隆摩尔攥紧拳头，浑身的龙鳞竖起，龙魂力量震颤着空气，声音冰冷如铁：“恶魔已经死了，你们自由了。但这绝不会是结束，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都是我的错，”潘泰雅走到法隆摩尔身旁，眼中满是痛苦与自责，“我没能阻止他，要是我早些下定决心铲除他——”
法隆摩尔侧头凝视着她：“潘泰雅，这几年你都在做什么？这里关着的是你的国民！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
“带我去见父王，我必须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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