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仲武回过头，不再看玻璃幕墙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想好去哪儿见了吗？”
李潇收起手机，随口问道，像是聊家常一样。
方仲武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地方——高级餐厅、安静的茶馆、甚至是警局附近那家他常去的面馆。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立刻否决了。
去高级餐厅？他怕自己连刀叉都拿不稳。
去茶馆？他怕自己一身烟火气熏坏了人家的名贵茶叶。
去面馆？那也太不正式了，像是打发一个普通的“网友”。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找回主场优势的地方。
一个能让他重新变得理直气壮的地方。
突然，一个念头，像是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脑海。
那个地方……
“想好了。”
方仲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含在嘴里的那口烟还没完全吐干净，
“我来安排。你不用管了。”
李潇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这还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在关于“陈茂”的事情上，表现出主导权。
她敏锐地嗅到了某种变化的发生，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行。那时间呢？”
“时间，也等我通知。”
方仲武说。
他需要一点时间，去安排好一切。
他不确定陈懋会不会同意去那种地方，但他决定试一试。
这不仅是一次试探，更像是一种宣言。
【老子就是这样的人，过惯了这样的生活，吃惯了这样的饭。】
【你要是能接受，就来。你要是接受不了，那就算了。】
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反而让他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他掏出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烧烤老张”。
他快速地敲击着屏幕，编辑着信息。
整个过程，李潇都看在眼里。
方仲武发完信息，把手机揣回兜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刺眼的阳光透过高楼大厦的缝隙洒下来。
他决定了，见面的地点就在那家烧烤店。
那家烧烤店，离当年那个荒僻的围墙只有三个路口远。
老张跟他算是老交情了，以前他还在派出所的时候，那一片儿是他负责的片区。
老张的烧烤店因为出摊占道的问题，没少被他教育。
一来二去，不打不相识，反而处成了朋友。
让老张在店里最角落、最安静的那个小隔间留个位置，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执着于那个“安静隐蔽”的隔间。
或许，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有些话，有些事，不适合被太多人看到。
尤其是在面对那个男人时。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下午，那个同样闷热的、充满了灰尘和野草味道的午后。
自己提着裤子，看着那个比自己小了一圈的少年，面红耳赤地站在墙根底下，
阳光照在书包那个“懋”字挂件上，闪着刺眼的光。
如今，那个少年长大了，变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而他，似乎还停留在原地。
不，也不是原地踏步。
至少，他现在有能力，请他去吃一顿烧烤了。
想到这里，方仲武自嘲地笑了笑。
【一顿烧烤，听起来可真他妈寒酸。】
但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这就是他最真实的生活，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有诚意的“招待”。
……
方仲武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客厅里没开灯。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外卖凉皮的麻酱和蒜味。
他脱下鞋，随手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李潇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如释重负
“事儿办妥了？”
方仲武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罐冰镇啤酒，
“咔哒”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走了他一身的燥热和烦闷。
他走到沙发旁，一屁股陷了进去。
“给他发过去了。”
方仲武说，声音因为刚喝了冰啤酒而显得有些喑哑。
李潇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哦？发什么了？”
“地址。”
“就这？”
李潇显然对这个干巴巴的回答不满意，
“然后呢？他怎么说？”
方仲武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直接把聊天界面递到了李潇面前。
那上面只有极其简单的几行对话。
他发过去的是一个定位，后面跟着一行字：
“老张烧烤，后天晚上七点，我等你。”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
语气生硬得像是在下达命令。
而对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和一个标点。
“好。”
李潇看着那个简洁的回复，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啊你方仲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会装的？”
“‘我等你’？你怎么不说‘给你个机会’呢？”
方仲武被她笑得有些恼火，嘟囔道：
“笑屁笑！有那么好笑吗！”
【操，老子当时脑子一抽就发出去了。】
他心里暗骂自己。
当时只想着要拿出点气势，不能显得太卑微，结果用力过猛。
【确实有点傻逼。】
“不是好笑，是太有意思了。”
李潇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我本来还以为，以陈公子的身份，看到你约他去吃路边摊，就算不当场拉黑你，至少也得委婉地拒绝一下吧？”
“结果……就一个‘好’字？”
她一边说，一边模仿着高冷语调，捏着嗓子说：
“‘啊，烧烤？那种东西不太卫生呢，”
“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我已经在米其林三星订好位置了哦。’”
方仲武听着她那阴阳怪气的模仿，脸更黑了，瞪着她：
“你差不多行了啊！”
李潇看他真有点要急眼了，这才收敛了些。
她凑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方仲武结实的手臂：
“哎，说真的，你怎么想的？约人家去吃烧烤？还偏偏是老张那家？”
老张的烧烤店在他们这片儿出了名的环境差，油腻腻的地面，掉了漆的桌椅，
唯一的好处就是味道正宗，分量足。
别说是陈茂那种富家公子了，就连李潇自己都嫌弃那地方。
方仲武又灌了一口啤酒，这次他没急着咽下去，而是让酒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吞下。
“没什么怎么想的。”
他把目光从李潇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的天空，
“我就那样，他就那样。”
“他要是觉得不行，那就不见呗，多大点事。”
话是这么说，但在得到那个“好”字之前，他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等了十几分钟。
那十几分钟里，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被拒绝的可能，
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从此再也不理他的心理准备。
可结果，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到底怎么想的？】
这个疑问，像一根羽毛，在他心湖上轻轻地搔刮着，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痒。
李潇看着他故作镇定的侧脸，眼里浮现出。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嘴越硬，心里就越没底。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上，是一个装修华丽的访谈节目，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语气介绍着一位所谓的“时尚教父”。
电视里的声音和客厅里的沉默交织在一起。
方仲武默默地喝着啤酒，眼睛盯着电视，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后天晚上的情景。
陈茂会怎么来？
是自己开车，还是司机会送他到路口？
他会穿什么样的衣服？
是朋友圈里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休闲装，还是……更正式一点？
当他看到那个油腻腻的店门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皱起眉头，还是会像他在网络上表现出的那样，永远从容淡定？
……
时间来到约定好的周五那天
老张烧烤店在一条不起眼的后巷里，
店门不大，红底黄字的招牌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发黑。
下午五点，对烧烤店来说，还远远没到营业的高峰期。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偶尔经过的电瓶车。
方仲武一个人坐在店里最角落的那个隔间里，面前的桌子擦得能映出人影。
这显然是老张特意为他收拾出来的——
隔绝了外面大堂的喧闹，算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他提前了两个小时。
老张甚至才刚把卷帘门拉开，看到他那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时，还愣了一下，以为是哪个部门又来突击检查了。
“老方？你这……来这么早？”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腰上系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
“今天不当班？”
“不当班。”
方仲武言简意赅地回答，径直走向那个位置，
“约了人。”
【跟审犯人一样。】
方仲武心里自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提前这么久过来。
他掏出烟盒，习惯性地想抽一根，但手指碰到烟盒的瞬间又停住了。
他想起陈茂那句关于“毛囊炎”的提醒，鬼使神差地，又把烟盒塞回了兜里。
【妈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寸头。
隔间的木质挡板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些乱七八糟的涂鸦，有求爱宣言，也有骂人的脏话。
方仲武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那些字迹上游走，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过。
他反复回忆着那个男人的所有信息：
神秘的健身大神、朗陈集团的二公子、那个在墙角下尴尬相遇的少年……
这些身份碎片在他脑海里不断重组、碰撞，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
对方越是神秘莫测、高不可攀，就越是激起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今天选在这里，穿着最寻常的皮夹克，旧T恤和工装裤，就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他在赌，赌陈茂会不会皱着眉头转身就走。
这种挑衅的试探，让他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不安与亢奋交织，心底泛起莫名的悸动。
一如当年在警校初次实弹射击，子弹上膛的清脆咔嗒声，
既撩得人心跳乱了节拍，又教人浑身热血翻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店里的伙计们陆续到岗，开始穿肉串、生炭火，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调味料和生肉混合的气味。
方仲武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散装大麦茶，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是温的，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
他捧着那只印着“奋斗”二字的搪瓷杯子，眼睛却不时地瞟向隔间的入口。
【他不会不来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好。】
那个言简意赅的回复，此刻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
他宁愿相信，这一个字里，包含着一种承诺。
一种……男人之间的承诺。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显示是六点四十分。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感觉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手心里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就是见个网友】
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见的犯人比这难搞的多了去了。
可心里那个声音却在告诉他，
不一样。
这个人，不一样。
……
还有五分钟到七点
方仲武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再等五分钟，
要是人还没到，他就出去门口那条巷子抽根烟。
不是说他觉得陈茂会放他鸽子，而是这种等待，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就像是猎人布置好了陷阱，却迟迟不见猎物踪影，
那份悬在半空的期待最是磨人。
他刚挪了挪壮硕的身躯，打算起身，隔间门帘外就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落在油腻腻的地面上，却像直接踩在了方仲武的心跳上。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目光死死地锁住那粗布门帘。
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操。】
方仲武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只剩下这一个字。
来人比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大学生模样成熟了不少，褪去了几分少年气，添了更多的沉静从容。
脸还是那张脸，干净清秀，下颌线分明，没有一丝胡茬的痕迹。
衣服是看不出牌子的深灰色T恤和一条浅色的休闲裤，
简单得就像是随便从衣柜里抓出来的。
可就是这么一身朴素的行头，穿在那人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协调感。
那是一种完全融入身体的舒适合帖，仿佛那布料就是为他而生的皮肤。
方仲武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身材比例极好，肩是肩，腰是腰，
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底下潜藏着流畅的肌肉线条，
不是他这种大开大合的块状，而是一种更精悍、更具爆发力的形态。
【这家伙……平时肯定没少练。】
方仲武心里暗暗评估着，雄性本能的比较欲，让他喉咙有些发干。
陈茂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室内外环境的巨大差异。
烧烤店里油烟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辛辣气味，桌椅板凳上肉眼可见的油光，对他来说仿佛都和高级餐厅里的水晶吊灯、白桌布没什么区别。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方仲武那张略带呆滞的脸庞上定格。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落座在方仲武的对面。
动作流畅，没有半点犹豫。
那张油腻的木凳，好像也因为他的落座而变得不一样了。
方仲武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对方可能会皱眉，可能会迟疑，甚至可能会露出一丝嫌弃。
他都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准备好了用他那套“糙汉理论”来捍卫自己的主场。
可现在，所有的预设都落了空。
对方的坦然，让他的心理建设像个笑话。
他就像一个卯足了劲准备跟人干一架的拳击手，
结果对手只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晚饭吃了没。
那种力气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方仲武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只能愣愣地看着对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高大、粗壮，甚至有些笨拙的影子。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沉默里，陈茂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声音不高，清清朗朗。
“武哥？”
【他……他叫我什么？】
这个称呼，简单、直接，带着亲近和熟稔。
它击溃了方仲武的防线。
他原本还想端着的“长辈”架子和“主场”优势，在这声 “武哥”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妈的……】
方仲武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一瞬间烫得能煎鸡蛋。
他活了三十四年，被人叫过“方警官”，被人叫过“方队”，被李潇叫过“老公”，被网友叫过“Daddy”，
可从来没有哪个称呼，能像现在这两个字一样，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朝着一个地方涌去。
这个称呼里，没有阶级，没有贫富，没有那些复杂的网络纠葛和现实差距。
它就像是在说：
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多余的东西。
就只是，武哥。
方仲武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忘了自己该有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面带浅笑的男人，
整个世界，都被这一声轻唤，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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