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p站小说 / 正文
第八章:荣国府书房言语挑逗,凤姐怒摔茶盏斥登徒
三月十八,春寒未退,荣国府中却已忙得热火朝天。
贵妃省亲的事自上月初有了眉目后,府里各处便都在为此事张罗。贾政是省亲工程的总揽事主,连日来辗转于工部衙门与府中之间,督造省亲别院的工程进度。大观园的图纸已描了七八稿,贾政每一稿都要亲自过目,稍有不如意便发回重画,累得几个清客相公一个个熬得眼眶发青。贾赦照例是不管事的,只偶尔过来转一圈,指手画脚说几句便又走了。贾琏也被派了差事,往来于各州府采买木石砖瓦,忙得脚不沾地。王夫人虽面上不显,暗中却在为宝玉的婚事盘算,心思并不全在省亲上。
整个荣国府真正撑起省亲事宜日常运转的,是王熙凤。
从各房抽调的人手调配,到采买物料的对账核银,再到各府各衙门往来的应酬打点,事无巨细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这几日她天不亮便起身,往议事厅一坐便是一整天,连用饭都叫小丫头端到厅里来,几碟子小菜一碗粳米饭搁在案角,常常搁到凉透了才想起扒拉两口。到了晚间还要对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到三更天,平儿在一旁掌灯研墨伺候着,眼看着她那张原本丰润的瓜子脸硬生生熬得有些尖瘦,丹凤眼底也浮出了一层淡青。
“奶奶,今儿早些歇了吧,都三更了。”平儿轻声劝道,将手中的茶盏换了一盏热的。
凤姐头也不抬,手里的笔继续在账簿上勾画:“歇什么?明日工部要来人对木料账,那几船杉木的运费还没核出来,对不上数到时候谁担责任?你且困了先去躺下,不用管我了。”她说着忽然停住笔,目光从账簿上抬起来,盯了平儿一眼。这些时日她留神观察下来,发现平儿虽说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却常常怔怔地出神,有时叫她两声才猛地回魂似的应一声。问她怎么了,她又说没什么,只推说是春困。
凤姐不是好糊弄的人。但眼下手上事务繁重,她实在没有余裕去穷究平儿究竟藏了什么心病,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三月十八这天上午,凤姐正在议事厅里与林之孝家的核对省亲别院的匠人工钱单子,一个小厮忽然快步进来递了张帖子。凤姐展开一看——忠顺王府的帖子。上头写着:世子赵珩奉王爷之命,前来与荣府商议贵妃省亲仪程中有王府参与的若干礼节细节,请贵府管事的当面接洽。
凤姐眉头一皱。
又是这个珩二爷。
上回他以“核对宁国府祭祀”为由把平儿叫到王府去,平儿回来便多了一根赤金簪子;更早之前他在清虚观设局、在荣府宴席上对她进行试探——桩桩件件都让她心生警惕。今日他又打着省亲的旗号来了。这旗号挑得极准——省亲是大事,任何人都不便推诿。贾政偏巧今日又不在府中,随工部官员去通州查验一批太湖石石料,临走前叫人传话来说晚间才能回来;贾琏更指望不上,早两日便出门采买去了;王夫人去水月庵为元春祈福,亦不在府中。若说自己不方便单独接见外男而推拒——那便是当众不给忠顺王府面子,日后传出去便是“荣国府怠慢王府”,这个罪名她担不起。
凤姐冷笑一声,将帖子搁下,对林之孝家的吩咐道:“去把荣禧堂东边的书房收拾出来,备好茶,请世子到书房里说话。叫人把前后院的门都敞开,窗子也别关,让小丫头们都在廊下伺候着。”她这话吩咐得极有章法——书房是个半公开的场所,敞门开窗、廊下有丫鬟,便是摆明了告诉他:这是谈公事的地方,不是你胡来的密室。
林之孝家的应声去了。平儿在旁听见“世子”二字,心头一阵剧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垂头继续研墨。她想起三月初八那日,赵珩在王府密室中对她说的话——“凤辣子迟早落到本王手里。”如今他果然开始向奶奶下手了。她该不该提醒奶奶?可是她若开口,奶奶必定追问她为何知道——而那根赤金簪子还插在她的妆奁最底层。她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咬紧了唇继续研墨,指节捏得发白。
凤姐理了理衣饰,往荣禧堂东书房去了。她今日穿的是家常见客的打扮——上身一件大红洋缎窄裉袄,下系一条洋绿绫子百褶裙,外罩石青色缂丝银鼠褂,头上斜插两根赤金扁簪,耳坠碧玉环,通身上下是她的惯常风格:奢侈、张扬、不收敛一丝锋芒。这身打扮是她刻意选择的——不是女为悦己者容,而是披挂上阵的铠甲。对方是世子,她若穿得寒素便是失礼,但她也不能穿得过分秾艳让他产生误解,于是选了最正的红色——这是当家奶奶见客的正装,不是私室里穿给男人看的衣裳。她在跨进书房门槛之前,先回头对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便跟在她身后一并进了书房,垂手立在她椅后不远处的角落里。
荣禧堂东书房宽敞明亮,四壁皆是书橱,满架经史子集。正中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卷公文。凤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落座,脊背挺直,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搁在案面,将方才说话时翻卷的袖口轻轻抚平,姿态端方,面色从容。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林之孝家的打起帘子,赵珩含笑跨进了书房。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团花锦袍,外罩银灰羽缎大氅,腰间碧玉带束得整整齐齐,和田玉佩在衣摆间若隐若现。通身上下没有半分轻浮之气,倒像是个正经来办差的文雅公子。他进门前目光在室内一扫——敞开的窗户、廊下站着的丫鬟、凤姐身后不远处的平儿——将这些布防尽收眼底,心中已了然凤姐的用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两步拱手施礼,语气温润得体:“本王来得唐突,还望二奶奶海涵。因省亲大典中王府需与荣府配合若干仪程,父王特意叮嘱本王亲来商议,不敢怠慢。”
凤姐起身福了一福,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声调是标准的当家奶奶待客口吻,不冷也不热:“珩二爷太客气了。二爷亲自来,是给荣国府面子。请坐。上茶。”她说到“请坐”时,手势精准地指向书案对面下首的太师椅,让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阔的紫檀大书案,中间铺满了公文账簿和笔墨纸砚——这是一道无形的防线。
丫鬟端了茶上来,赵珩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了平儿一眼。平儿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赵珩将茶盏搁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凤姐面前,开始逐条讨论省亲仪程中与王府相关的礼节细节——王府派多少人参加仪仗、世子在典礼中的站位次序、王爷与元妃的相互礼数——件件桩桩都是实实在在的公事。他说得条理分明,语气一本正经,俨然只是在办差。
凤姐一一回应,对答如流,将荣国府的筹备情况和边界条件摆得清清楚楚。两人隔案对坐,你来我往地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将好几处存有分歧的仪程细节逐一敲定,气氛竟是出乎意料地正经平和。廊下的小丫头们听着里面不紧不慢的对答声,都觉得这位珩二爷确实是来谈正事的,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几个原本绷紧了神经的婆子也渐渐放松下来,斜靠着廊柱低声说起了闲话。
文书上的条目逐一勾销完毕,赵珩将文书收回袖中,却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忽然将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凤姐脸上,开口时语调依旧温润如茶,话题却悄悄偏了一寸——不动声色,却精准地移向了岔路。
“说来也巧。本王这几日在京城走动,各处都听人在议论荣国府的当家奶奶——说二奶奶雷厉风行,比寻常男子还强。”他顿了一顿,目光坦然地与凤姐对视,“本王原先还不信,今日与二奶奶当面议事,方知传言不虚。二奶奶这份才干,莫说是荣国府,便是放到六部衙门里去,也不遑多让。”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倒也无甚大碍。但从赵珩口中说出来,配着他那双含笑审视的凤眼和微微前倾的上身,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夸她比男人强,听着是捧,可这“比男人强”四个字本身就意味着他在拿她和男人比,而她本该与男人无关。这已不是谈公事该有的措辞。
凤姐嘴角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收了一分,语气仍是四平八稳的客气:“珩二爷过奖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过是替长辈们跑跑腿、做做分内之事罢了,哪里敢和六部的大人们相提并论。”她说着伸手去端茶盏,手指从盏沿上拈起盏盖,单手稳稳地端在唇边,先用盏盖在盏沿上轻轻划了两下拨开浮茶——这不紧不慢的动作是她的惯常习惯,也是她的缓兵之计:借喝茶的工夫观察对方下一步的动静。
赵珩笑了笑,话锋再一转:“本王听闻琏二哥近来常在外头奔波——采买木料、联络商贾,一去便是十天半月。这偌大的荣国府,全靠二奶奶一个人撑着。白日里理事倒也还好——”他放下茶盏,凤眼微抬,目光直直地投向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一个人听清,“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二奶奶独守空房,可觉得寂寞?”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凤姐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只停了短短一息——短到廊下的小丫头根本注意不到——但平儿看到了。平儿看到她奶奶端着茶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茶盏里剩余的半盏茶液微微晃动了两圈才稳下来。这一息之间,凤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嘴角那抹客气的笑意都纹丝未动,但她那只端茶的手却出卖了她。
她听懂了。
这已不是挑逗。这是在她自己的地盘上、在她布置好的防线内、当着她的丫鬟和满廊下人的面,用一句看似关切的问候直捣黄龙。他说得轻巧——外人听了去不过是一句关心,可她知道他问的不是“寂寞”。他在确认一样东西:贾琏不在家。他不但知道贾琏不在家,还知道贾琏“常不在家”。一个外人掌握了她丈夫的行踪细节,又问出这样的问题,这已是明晃晃的试探,是在看她这道防线的承压极限在哪个刻度。
凤姐将茶盏稳稳搁在案上,抬起头来。她那张丹凤三角眼中的神色已从客气变成了冷芒毕露的锋利,薄唇微启时,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把磨好的剪子,刀刃对刀刃地铰过来:“世子这话,凤辣子听不懂。既是谈省亲公事,凤辣子洗耳恭听——旁的事,世子怕是找错人了。世子请自重。”
“请自重”三个字落地有声。这不是回避,不是尴尬转移话题,而是当面斥责。一个当家奶奶当着满屋下人的面对亲王世子说出这三个字,若是遇着气量小的,当场翻脸也不为过。但她说了。她刻意抬出“凤辣子”这个诨名,也是在自亮底牌——京中谁不知道凤辣子不是好惹的?
寻常人被这样当面冷斥,不说起身拂袖而去,也要面露愠色为自己辩解两句。赵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是猎人看到猎物亮出了爪子——这证明他找对了地方。他不急着辩解,也不急着起身告辞,反而慢悠悠地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了书案上。
那是一支凤头玉簪。
簪身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通体温润细腻如凝脂,在光下泛着柔和的脂光。簪头雕作鸾凤衔珠之形,凤口含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殷红宝石,凤尾舒展成几道优美的弧线,每一片尾羽上的细棱都雕得纤毫毕现,连绒毛的纹理都层次分明。簪身底端极细处刻着隐约的云纹,只有在光下翻转时才能看见一丝若隐若现的刻痕——那是内造工匠留下的暗记。这等品相的白玉,这等刀工的鸾凤,绝非民间银楼能出之物。凤姐是识货的人,一眼便认出这是内造的宫制之物,论品级至少是郡王府以上才能使用的规制。
他将簪子轻轻推到书案中央,手指从簪尾上移开,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方才议事时二奶奶说省亲大典上荣府需备若干礼器——这支簪子原与省亲礼制无关,是本王私藏的一块白玉,觉得这成色、这雕工配得上二奶奶的品格,便自作主张带了来。”他语调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双盯着她的凤眼里含着的光却半点也不随便,“此簪配得上二奶奶的品格。请二奶奶笑纳。”
簪子静静地躺在紫檀木的案面上,白玉温润如脂,凤口的红宝石在窗口斜斜透入的日光下流转如血。凤姐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瞳孔微微一缩。
她当然不能收。这不是金锞子银锞子,是宫制的凤头玉簪——凤,那是贵妃、王妃品级的女眷才能佩戴的纹饰。她一个四品诰命收下这东西,若被有心人咬上,便是僭越。更何况这东西不是公事往来中的仪程馈赠,是这位世子私藏的物件——她若收了,便成了私相授受,往后再与他在任何场合相见,这根簪子都会是他握在手里的一根线,可以随时轻轻一扯,提醒她曾收过他的东西。可若是不收呢?他方才的话说得很明白——“配得上二奶奶的品格”。这顶高帽一扣,她若当众推拒,便是当众打他的脸。他是忠顺亲王世子,她是荣国府的当家奶奶。她打不起这一巴掌。
她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碾着袍袖的边缝。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旁人看不出来,平儿却认得。她又在权衡轻重——每一次遇到棘手的事,她都会这样安静几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快速计算得失。此时她的每一寸表情都在说“不收”,但她的嘴没有开口。
平儿站在凤姐身后不远处,从赵珩将玉簪放上案面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心便已满是冷汗。她想起妆奁最底层那根赤金簪子,想起那日在王府密室里被逼着承认“我是珩二爷的母狗”,想起此刻赵珩正用同样的手段向奶奶下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凤姐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大口。那口茶灌得好——不是品,是灌。微凉的茶水涌入喉咙,压下了几乎涌到嗓子眼的怒气,也给了她最后几息的缓冲时间。她的脑子转得飞快——收?不收?怎么收?怎么拒?他在等她的回答,满屋子的下人在等她的反应,而窗外廊下的小丫头们浑然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还在低声说笑着午后该去谁屋里领糕饼的事。
她将茶盏从唇边拿开,盏底落回碟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丹凤眼对上赵珩那双含笑审视的目光,嘴角重新挂上了笑意——那不是方才待客的客气笑容,而是一把磨得更锋利的剪刀,要在礼法底线之内做出最利落的裁断。
“珩二爷这些东西,留着赏窑姐儿去罢!”
话音未落,她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
哐啷!
那只青花瓷茶盏底磕在紫檀案面上,力道大得不像是放茶盏,倒像是拍惊堂木。盏盖在碟子边沿弹跳了两下才稳稳落定,盏中残余的半盏茶液晃荡出来,溅湿了案角几张刚核对完的省亲物料单子,在纸面上洇开几朵浅褐色的水花。这一声脆响穿透了书房的雕花窗棂传到了廊下,几个正在低声说笑的小丫头同时吓得噤了声,面面相觑地望着书房紧闭的雕花门扇,不知道里面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凤姐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衣裾在太师椅上带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的动作极干脆——不是被气的分寸大乱的跳起来,而是算完账、做完决断后利落收场的身段。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下颌微收,姿态依旧是标准的当家奶奶站相,只是那两道目光的锋利程度已不亚于刀芒。她没走,也没扭头,只是站直了身子看着赵珩,抿出一个从眼角透不到嘴角的笑,先用冷厉的目光将他扫了一刀,然后朝门口微一偏头:“茶凉了,平儿,送客。”
赵珩被她这句话和那只几乎要跳起来的盏盖同时打在了脸上。
他没有发作。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抚平袍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将那支玉簪留在书案上——他没有收回袖中。他整理袖口时甚至嘴角还噙着笑,是被激起更大兴致的神情,不是恼怒。
“本王改日再来请教省亲仪程的未尽之处。”他一拱手,转身掀帘而出。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语调轻松得像在约下一盘棋:“二奶奶,那支簪子——本王先寄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还本王不迟。”
靴声笃笃而去,渐渐消失在荣禧堂外的甬道上。
凤姐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晃动的门帘,久久没有动。她脸上的笑意终于在赵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撤退,露出了下面绷得紧紧的真实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静到极点的警觉——丹凤眼中那些方才用来应战的光芒渐渐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深潭。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支静静躺在紫檀大案中央的凤头玉簪上。
簪子静静地横在散乱的账簿和溅湿的公文之间,阳光从窗棂间斜斜漏进来,照在簪头那颗红宝石上,反射出一点殷红的冷光。白玉温润如脂,凤尾舒展如生,簪身底端的云纹在光下若隐若现。凤姐垂着眼看了许久,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嫌恶,没有动摇,什么都没有。丹凤眼的锐利被低垂的眼睑遮住了大半,只余下两道深不可测的暗光在簪子的白玉表面上来回扫视,仿佛要从那细腻的纹路里读出什么尚未显露的意图。
“平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待客时低了许多,恢复了她平日对平儿说话时那种不带虚饰的语调。
平儿浑身一颤,立刻上前:“奴婢在。”
“把这东西收起来。”凤姐朝书案上那支玉簪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她把一本账簿放回书架,“寻个像样的匣子装好,封上蜡,搁到库房最里头那一格去。别叫旁人看见。也莫让它丢了。”
平儿心头一阵悸动。一个“像样的匣子”,一个“封上蜡”,一道“搁到库房最里头”——这是最安全的保管,也是最刻意的距离。奶奶没有把簪子摔在地上,也没有派人追上去掷还给世子。她选择了一个极微妙的位置:不退回去惹祸,也不放在身边招事,而是将那枚烫手的信物冷冻入库——如同把火种埋进雪里。
“是。”平儿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垫着手将那支玉簪托起来。白玉入手冰凉,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压在轻柔的丝帕上竟有一种与它的纤巧身量不符的分量。她将簪子裹好收进袖中,退了两步转身出了书房。
廊下的小丫头们见平儿出来,纷纷围上来想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平儿摆了摆手,快步穿过回廊往库房方向走。她走出好远,直到远离了荣禧堂,才敢将手探入袖中隔着帕子轻轻触碰那支玉簪的轮廓。那冰凉的触感隔着丝帕也能感觉到,与妆奁底层那根赤金簪子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走到库房门口时险些绊了脚。
她的赤金簪子是赵珩赏的。奶奶的白玉簪子也是赵珩给的——只是还没赏出去,暂且寄存在了库房。两代主仆,两根簪子,同一个男人。她的簪子插在发间被奶奶看见了,奶奶问过,被她搪塞过去了。如今奶奶的簪子也被她亲手收进了库房。这算什么呢?一道她不敢往下深想的闭合回路?
她深吸一口气,收了收心神,推开库房的门,从搁架上取下一只空的紫檀木匣,将丝帕裹好的白玉凤头簪轻轻放入匣中铺着的丝绒衬垫上,合上盖子,在扣锁上贴了一张小小的封蜡条。
而书房中,凤姐仍站在原地。平儿走后,她独自面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和那张被溅湿了公文的大书案,缓缓坐回太师椅中。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盯着赵珩坐过的那张下首太师椅,一动不动。方才那一连串交锋在她脑中飞速回放——赵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被她拆解开来重新审视。
他为什么要送这支玉簪?不是金不是银,偏偏是凤头玉簪。凤——与她名字中的“凤”字暗合。而玉作为一种贵重赠礼,在古代礼法中原本就附带着“情意”的内涵——戒指寓意戒定终身,玉簪寓意将心意别在发间。他特意强调是她独守空房时的“品格”,这是要把这支簪子与她的孤独绑定在一起,让她每次看到簪子都想起自己被填补的空缺。此人城府之深,远非寻常纨绔可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顿茶盏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惊心同时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压住了面部表情,却不争气地残留在指尖上。方才那些话从她嘴里蹦出去的时候干脆利落——“留着赏窑姐儿去”——可她的心底其实远没有那句话听起来那么稳当。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柄薄刃,精准地插入她精心构筑的盔甲缝隙中。独守空房。寂寞。比男人还强。他说的每一个词都像事先揣摩了许久,不是随口的轻薄,而是有备而来的手术刀。
她咬着下唇,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劳累——她劳累惯了,一天只睡三个时辰照样能理事。那是一根紧绷的弦被更强大的外力狠狠拨了一下之后发出的低频震颤。她发现自己竟有些后怕——不是因为今天,而是因为他那句“改日再来”。
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像是在约下一盘棋。
而她刚刚才勉强赢了第一手。
猜你喜欢
- 2026-01-10 综漫,操遍诸天万界 #14,第十四章 最后在岛屿上的狂欢派对
- 2025-04-07 14 梦儿 | 法师蓝斯的冒险之旅
- 2025-03-31 3 【唐舞麟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 】第一章 惊世魔王现身 | 斗罗大陆同人
- 2025-03-31 1 芭蕾舞女神的堕落 | 媚黑的舞蹈生
- 2025-03-31 1 【调教绝美人妻】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2025-03-31 7 唐舞桐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第五章 最终的沦陷】 | 斗罗大陆同人
- 2025-03-05 10 人偶棋盘 | 收容系列
- 2025-02-21 3 批哩批哩 夏威夷篇 | 2233&狂阶玉藻前篇
- 2025-12-09 魔法少女战败调教 #22,水牢.....触手,电击,冰块,高潮寸止.....我在干什么啊我
- 2025-11-12 化身奴隶的大小姐 #2,第2话.
- 搜索
-
- 52810℃综漫,操遍诸天万界 #14,第十四章 最后在岛屿上的狂欢派对
- 28510℃14 梦儿 | 法师蓝斯的冒险之旅
- 2555℃3 【唐舞麟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 】第一章 惊世魔王现身 | 斗罗大陆同人
- 2423℃1 芭蕾舞女神的堕落 | 媚黑的舞蹈生
- 3922℃1 【调教绝美人妻】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1872℃7 唐舞桐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第五章 最终的沦陷】 | 斗罗大陆同人
- 9432℃10 人偶棋盘 | 收容系列
- 3492℃3 批哩批哩 夏威夷篇 | 2233&狂阶玉藻前篇
- 4481℃魔法少女战败调教 #22,水牢.....触手,电击,冰块,高潮寸止.....我在干什么啊我
- 8901℃化身奴隶的大小姐 #2,第2话.
- 01-10综漫,操遍诸天万界 #14,第十四章 最后在岛屿上的狂欢派对
- 04-0714 梦儿 | 法师蓝斯的冒险之旅
- 03-313 【唐舞麟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 】第一章 惊世魔王现身 | 斗罗大陆同人
- 03-311 芭蕾舞女神的堕落 | 媚黑的舞蹈生
- 03-311 【调教绝美人妻】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成为宠物的邻家少妇
- 03-317 唐舞桐和小舞的轮奸改造地狱【第五章 最终的沦陷】 | 斗罗大陆同人
- 03-0510 人偶棋盘 | 收容系列
- 02-213 批哩批哩 夏威夷篇 | 2233&狂阶玉藻前篇
- 12-09魔法少女战败调教 #22,水牢.....触手,电击,冰块,高潮寸止.....我在干什么啊我
- 11-12化身奴隶的大小姐 #2,第2话.
- 10-15魔法复苏的世界里,魔法少女们的末路 #8,TS狐耳魔法少女的苗床孕肚宠物化改造
- 10-15和傲娇亲妹米米的暑假生活!(老爸老妈居然是骨科控?!) #2,和傲娇亲妹妹米米的暑假生活!(老爸老妈居然是骨科控?!)
- 10-15漂泊者不会遇到无家可归的小娅娅 #1,漂泊者不会遇到无家可归的小娅娅
- 10-15女侠李雪艳 第四章
- 10-15为了惩罚误闯猎场的暴躁的健壮雄臭狱狼龙士兵,将其捆绑在烈日下曝晒后吸取大包黑袜臭汗,再用臭袜紧套巨根狠狠龟头责至求饶,2
- 10-15为了惩罚误闯猎场的暴躁的健壮雄臭狱狼龙士兵,将其捆绑在烈日下曝晒后吸取大包黑袜臭汗,再用臭袜紧套巨根狠狠龟头责至求饶,1
- 10-15外表文静内心却是抖m的恋痒癖扶她女孩被大姐姐带到痒奴收容所参观,被大姐姐看穿心思后自愿成为痒奴
- 10-15青青燕影 - 简体版 #4,第二章
- 标签列表
-
- 生活都市 (24)
- 人妻熟女 (38)
- 不倫戀情 (27)
- 暂不接稿 (36)
- 接稿中 (45)
- 其他 (20)
- enlisa (45)
- 墨白喵 (8)
- 學生校園 (13)
- YHHHH (49)
- 琥珀宝盒(TTS89890) (28)
- 塔维尔.亚特.乌姆尔 (33)
- 炎心 (40)
- 小龙哥 (43)
- 不沐时雨 (15)
- KIALA (30)
- 恩格里斯 (48)
- 漆黑夜行者 (27)
- 不穿内裤的喵喵 (11)
- 花裤衩 (48)
- 超高校级的幸运 (7)
- 逛大臣 (24)
- 银龙诺艾尔 (41)
- F❤R(F心R) (9)
- 蝶天希 (42)
- 闲读 (15)
- 空气人 (33)
- akarenn (9)
- kkk2345 (31)
- 葫芦xxx (49)
- 似雲非雪 (10)
- 闌夜珊 (49)
- 菲利克斯 (49)
- 永雏喵喵子 (49)
- 蒼井葵 (33)
- 兴趣使然的瑟琴写手 (27)
- 真田安房守昌幸 (37)
- 李轩 (37)
- 爱吃肉的龙仆 (33)
- 2334496 (30)
- C小皮 (49)
- 咚咚噹 (27)
- 清明无蝶 (18)
- 时煌.艾德斯特 (35)
- motaee (29)
- Dr.玲珑#无暇接稿 (30)
- BobAlice (48)
- メディル#一生懸命頑張れる (11)
- 芊煌 (13)
- 竹子 (17)
- 触手君(接稿ing) (39)
- kof_boss (21)
- 迷失の御坂妹#接受约稿中 (37)
- 叁叁 (14)
- (九)笔下花office (40)
- 蝶恋花 (38)
- 經驗故事 (47)
- 桥鸢 (33)
- AntimonyPD (28)
- hhkdesu (18)
- 化鼠斯奎拉 (15)
- 怪奇牛头纯爱萝卜娘(牛牛娘) (21)
- 安生君 (41)
- 一般路过的读者 (15)
- 泡泡空 (17)
- 露米雅 (17)
- 桐菲 (14)
- 正义的催眠 (50)
- 清水杰 (25)
- 火控女孩上反稳像 (24)
- 奈良良柴犬 (31)
- 凉尾丶酒月 (37)
- Mogician (43)
- 电灯泡 (24)
- 阿熊熊 (49)
- cocoLSP (34)
- Milo Li (49)
- 墨玉魂 (10)
- hu (18)
- 小轩 (38)
- 甜菜小毛驴 (20)
- 瞳梦与观察者 (11)
- 逆行人潮 (20)
- npwarship (14)
- 兔小铜儿潮子 (31)
- 四 (36)
- 唐尼瑞姆|唐门 (23)
- 虎鲨阿奎尔AQUA (42)
- Oliver (9)
- 篱下活 (30)
- 我是小白 (41)
- 玄华奏章 (9)
- HWJ (21)
- 风铃鸟 暂停接稿中 (23)
- 似情 (50)
- 太上剑帝宏天 (44)
- Nero.Zadkiell (12)
- 旧日 (9)
- 一个大绅士 (38)
- 御野由依 (25)
- 清风乱域(接稿中) (24)
- cplast (10)
- Dr埃德加 (21)
- 沙漏的爱 (21)
- 月淋丶 (44)
- U酱 (9)
- 質Shitsuten (11)
- Ahsy (13)
- 中文大法 (36)
- 月华术士·青锋社 (28)
- RIN(鸽子限定版) (46)
- Yui (35)
- casterds (44)
- anjisuan99 (11)
- 极光剑灵 (39)
- 墨尘 (27)
- 夜林青 (27)
- 摸鱼の子规枝上 (40)
- Jarrett (28)
- 星屑闪光 (34)
- Dove Wennie (13)
- 少女處刑者 (39)
- 坐花载月 (33)
- 夜艾 (22)
- 原星夏Etoile (9)
- 时歌(开放约稿) (47)
- pathfinder#大业难成 (31)
- 神隐于世 (37)
- 云渐 (16)
- 这个鸽子为什么这么大 (32)
- sakura (19)
- Snow (24)
- エイツ (23)
- 上善 (43)
- 兰兰小魔王 (37)
- 白银三十六 (12)
- 摩訶不思議 (25)
- 正经琉璃 (40)
- 可燃洋芋 (50)
- 顾小茗 (28)
- 龗龘三龍 (41)
- 工口爱好者 (41)
- 愚生狐 (45)
- 风铃 (21)
- llyyxx480 (32)
- 一夏 (24)
- 枪手 (49)
- 谢尔 (47)
- 吞噬者虫潮 (36)
- 卡兹戴尔的说书人 (35)
- じょじゅ (30)
- 彼方悠夜 (34)
- 斯兹卡 (17)
- 安怀烈先 (45)
- 念凉 (34)
- 青茶 (26)
- 麦尔德 (24)
- AKMAYA007 (50)
- 玄幻仙俠 (46)
- 焉火 (16)
- 时光——Saber (21)
- 极致梦幻 (43)
- miracle-me (29)
- 呆毛呆毛呆 (16)
- 一般路过所长 (12)
- 时光(暂不接稿) (39)
- 中心常务 (19)
- dragonye (41)
- 月见 (28)
- 允依辰 (14)
- DDDDDDD (19)
- 酸甜小豆梓 (9)
- 后悔的神官 (30)
- 蓬莱山雪纸 (24)
- Ye Yi (42)
- 雨洛-二代目 (21)
- 碧水妖君 (49)
- 新闻老潘 (50)
- 黄泉#暂不接稿ing (46)
- 我不叫封神 (41)
- Rt (13)
- 白露团月哲 (36)
- 小天使 (42)
- 暗野诗穗 (10)
- GODLeTTeRじゅんじょう (50)
- 梅川伊芙 (16)
- MetriKo_冰块 (48)
- 哈德曼的野望 (37)
- 曾几何时的绅士 (34)
- LoveHANA (8)
- 绅士稻草人 (38)
- ArgusCailloisty (24)
- ZH-29 (48)
- ロータス・イーター (48)
- 夏岚听雨 (31)
- Naruko (7)
- 刹那雪 (12)
- 白喵喵 (34)
- 爱写小说的二亚姐姐 (47)
- Forplay (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