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支离破碎的黑龙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路希维亚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帽子摘下。
先是略微提起，使白色的魔女帽不再扣住自己的脑袋，然后再向后拉走。
这么做是因为，她的头顶现在正悬浮着三个一组的成对血色水晶。
与希德拉的角相当相似的水晶。
“龙祭司可不会这样。”埃泽纳尔开口道。
“我只是借用一下那些羽族的称谓。”路希维亚握了握头顶的角，试着扳了扳。
悬浮着的水晶被她的手拉开，但当她松开，又像弹簧归位一样收了回去。
“算了就这样吧。”她摇了摇头，不再尝试取下这些东西。
路希维亚解开扣子，肩头那对水晶龙爪倒是没有和角一样留在她的身上，而是跟着衣服一起被褪下。
她在衣柜里斟酌了好一会，选了一件带扣子的睡裙，能从正面掀开的那种。
随后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好冷。”
“嗯呐，毕竟我是龙巫妖，没有什么温度的。”
“那也只不过是外形吧，对你来说。”
“嗯呐。”
路希维亚将被子拉高了些，几乎要盖住自己半张脸。她将双手摆成碗形，缓慢地呼出热气。
埃泽纳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并没有张开嘴，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路希维亚的侧脸。
似乎是终于得到了足够的热量，路希维亚侧过身，和黑龙对视。
“路希。”
“嗯？”
“为什么要躺进来呢？”
“问出这种问题，很不解风情呢。”
“希德拉会生气的吧。”
“哼，反正她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吃点她的怎么了。”
魔法使露出笑容，带着一种巨龙式的理所应当。
真是，闪耀。
“路希。”
“嗯？”
“你……怎么看我的。”低垂着眼，黑龙如此言说，“她们以为，我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可靠的，温柔的姐姐，无论倾诉什么，都能得到理解，无论渴求什么，都能得到回应。但是你知道的，在那之前——不，即便到现在，我也渴望着由我确认的死亡，并以其确认我仍然存在这一事实。”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这一次，也是一样。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想要的，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哪怕她本就准备离开，我也不能说就不负什么责任……我毕竟还是促成了这些……我是一个自私的，不称职的……”
“我没有准则，自然也不做评判。”路希维亚轻飘飘地说。
“不行，不可以……”埃泽纳尔以执拗的目光回应，“不准逃走，给我一个答案。”
“这样啊。”
魔法使几乎没有停顿，任由答案自口中跃出。
“我很喜欢。温柔的部分，可靠的部分，有趣的部分，执着的部分，疯狂的部分，我全都喜欢。”
“……坏心眼。”黑龙目光躲闪。
“嗯哼，还有现在这个羞涩的，多愁善感的，畏手畏脚的埃泽，也很可爱呢。”
埃泽纳尔的脸颊上浮起红晕。
不过，亡灵会有这样的现象吗？埃泽纳尔是龙巫妖，一条几乎仅以骸骨与一些干枯而不腐朽的皮肉碎片组成的死灵龙，尽管她的人类形态只是一位衣着破烂的少女，但她也并不具备什么生者的性质，更不用说人类那种因为兴奋而扩张血管所导致的皮肤泛红了。
嗯，转念一想，这是一种不自觉的模仿行为，模仿了人类外形的巨龙，自然会模仿人类，藉由明确的意愿或是潜意识的表达，展现那些本应该由人类生理机制驱动的外表变化。
嗯，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们的人类化形和路希维亚的形态很类似，是一种叙事体系下的表达。
思绪一闪而过，路希维亚戳了戳黑龙头顶上扭曲的尖角：“你已经很不巨龙了呢。”
“嗯呐……那按路希的定义，什么才算巨龙呢？”
“自我吧。巨龙都是我行我素的，固执的，骄傲的家伙，总是自认为理所应当。嗯……你们几乎不怀疑自己的构想、期望、欲求、评判，凡是你们自己的，你们就认为是对的。”
“路希觉得我……动摇了吗？”
“不哦，相反，已经做出这么多的你才是最固执的那一个。不过……你想要被爱，而巨龙往往只想要自己的爱。”
“我想要被爱……那在路希看来，什么又是爱呢？”
“是将决定自己幸福的权利交托出去，让它从自己的手上毫无考量毫无远见地溜走，落到其他人的掌控之中。是愚蠢的，盲目的，不可预料的，是将本可以自己掌控的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快乐，自己的未来，抛入往往难以如愿的他者的漩涡之中。”路希维亚的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柔软了，“人类因他们对于繁衍的原动力，与他们的思维混杂而成，才产生了爱这样的叙事。他们被自己的躯体所驱动，被自己的文化所诱导，自以为是的去爱。”
“语言本就不是清晰的事物，人类的语言更是如此，人类本就不能感受别人的真正感受，又怎么可能给本就不纯粹的爱一个准确的定义呢……”魔法使的声音忽又和缓下来，“不过，这样的话，人类反而能在这个话题上和巨龙有相同的意见了呢——只有我们自己能决定什么是爱。”
“嗯呐，但是，路希明明这样说了，却又说是我在想要爱，如此地下了定义了呢。”
“谁都可以下定义，我自然也有我的定义。那么，埃泽要否定我的定义吗？”
“……做不到呢。”
魔法使露出一种在斗嘴中取胜般的笑容。
“那么……路希呢？”
“嗯？”
“……不，只是……”埃泽纳尔斟酌着词句，“嗯呐……我本来只是想回击一句，不过，细想之后，其实有别的话想要说。”
魔法使回以等待的目光。
“我很羡慕你……我嫉妒你。”
黑龙咬着嘴唇。
“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希德拉的伴侣，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你从容自若，娇惯她的任性，但又并不只是从属。你和她是等位的，你们将彼此视作理所应当。而我们只不过是她有意无意吸引而来的，追逐她辉光的飞蛾。”
路希维亚抚摸着埃泽纳尔的后发，聆听。
“从幼时，我就想要一个答案。能够解答这一切的答案，能够指引我的答案。我想要知道，一切为什么是这个样子，而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而我，究竟应当去做什么。
死亡，毁灭，如泡沫般升起又消散，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存在，无疑只是一个过程，我们自无中诞生，也终将回归于无。
于是，我想要理解，我想要理解我们，以及万事万物究竟是怎样死亡的。生灵死去，骸骨仍存，而后呢？有什么东西死去了，但另一部分还没有，乃至于，亡灵能自骸骨与死亡中分别诞生。究竟到何种地步，我们才会真正回归于无呢？
所以我继续探寻，探索死亡的边界，死亡的每一寸进程。我观察，我研究，我施行。遥远之物，差别之物，临近之物，同类之物，切身之物，我都屠戮。
直到凡是我所能触及之物，我确信都能予以彻底的毁灭。
但我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然后，那一天，我见到了她。我尝试，我失败，于是我想，答案就在她身上。
要么我杀死她，继续我的寻找；要么她不会死去，她就是答案。”
黑龙抬起眼眸。
“而她的确是。可是……她离开了，她不愿意给我答案。她想要见到的事物是那些对她来说触手可及的事情……”
“你想知道为什么。”
“嗯呐……我知道的。如果去触碰，她就已经完成了一切，而一切并没有被完成，因而她不会如此行动。这当然合情合理，只是……这只是个解释，称不上是理由。”
“一定要有理由吗？”路希维亚问道，“生灵沐浴光辉，死者掠食生命，并不需要一个理由，切身的感受就足以驱动它们的行动。”
“嗯呐，但那是因为，存在会试图延续其存在，否则便不复存在。但除此之外呢？”
埃泽纳尔欲言又止。
路希维亚于是回应。
“……你想要我给你答案吗？想要被告知应当去往何方，行使何事吗？”
“……不。”
路希维亚装模作样的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如果我说想要，你会很失望吧。”
魔法使不置可否：“我可不会拒绝投怀送抱。”
“我也不会拒绝哦。”
“明明对希德拉那样渴求？”
“嗯呐……也因此迷恋上了与她如此不同……而相似的你。”
“贪得无厌呢。”
“龙不就是如此吗。”
“你已经很不巨龙了呢。”
“嗯呐，那埃泽纳尔的确很贪婪，不过，也没办法呢。”
路希维亚轻笑一声。
“这样啊，那确实没办法。”
她的手指轻轻点上埃泽纳尔的双唇。
“爱可不是答案哦。”
“留给我自己评判吧。”
黑龙闭上双眼。
于是一个吻应等待而来。
然后是更多，细密的、缠绵的、轻柔的、强硬的。路希维亚毫不掩饰地占据了主导权，引导着埃泽纳尔。
如果她们需要呼吸的话，也许会更令人迷醉一点，不过，现在这样倒也方便了她们在这里反反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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