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是被揉碎了的咸鸭蛋黄，黏糊糊地挂在金陵博物馆那灰扑扑的飞檐上。空气里弥散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樟脑丸与霉味的燥热，那是独属于江南盛夏末尾的闷。博物馆内的空调似乎已经到了报废的边缘，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喷出的冷风在厚重的玻璃柜前迅速消散。

陈宇抹了一把后脖颈子上的汗，那件印着高中校徽的白T恤早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蝴蝶骨上。他是河南人，骨子里带着那股子中原汉子的倔和直，此刻却有些局促。他斜眼瞅了瞅身旁站着的王铁，那山东汉子长得真叫一个板正，一米八八的个头，肩宽腿长，像杆标枪似的立在那儿。陈宇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这劳什子的天气，而是因为刚才王铁那粗大的手指头不小心蹭过他的虎口。

这天气真玄乎，俺这背心儿都贴身上了，这咋弄嘛。陈宇小声嘟囔了一句，操着一口地道的豫地口音，话音里带着点儿还没褪尽的变声期沙哑。他其实是想借机搭个话，可王铁那双浓眉大眼正盯着展柜里的一方青铜印章瞧得仔细，压根没接他的茬。

王铁皱了皱眉，山东人特有的浑厚嗓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沉重，你就别叨叨了，倒灶的天儿，谁不热？他从书包侧兜里拽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挂满了细密的水珠，一捏就咔嚓作响。他把水往陈宇手里一塞，动作生硬得像是在递炸药包，拿着，杠好是冰的，赶紧喝两口。

陈宇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冷颤。他看着王铁那宽阔的背影，心里那股子暗恋的小火苗又蹿高了几寸。俺不渴，你留着喝吧。他嘴上客气，手却攥得死紧，像攥着什么宝贝。

前头的李岩回过头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快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他是南京本地人，斯斯文文的，可那嘴皮子利索得能把死人说活。你两个表韶了，阿晓得这是什么地方？李岩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儿典型的金陵慵懒，干么事要这么大声，回头保安过来把我们都撵出去，看你们怎么跟带队的老师交代。

李岩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赵晓身边靠了靠。赵晓是成都来的，个子在四个男高中生里最娇小，生得白净，一双笑眼总是湿漉漉的，像只受了惊的幼鹿。赵晓此时正拿着手机对着那尊古佛像狂拍，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哎呀，李岩你莫要吵嘛，这个角度拍出来真的绝绝子！赵晓回头，冲着李岩吐了吐舌头，那四川话软糯得像是刚出锅的冰粉，甜滋滋的直往人心里钻。你刚才那个风扇给我吹哈要得不嘛？我感觉我都要热得冒火了，简直是造孽哦。

李岩轻哼一声，却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手持电风扇，按下了最高档。那嗡嗡作响的螺旋桨对着赵晓那汗涔涔的小脸使劲吹，李岩看着赵晓那被风吹得乱飞的刘海，心里那点儿酸涩和悸动纠缠在一起，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这间名为大明风华的特展厅位于博物馆的最深处，平日里游客寥寥，今日更显得阴森。那些冰冷的铁甲、斑驳的瓷器、还有那已经干枯的古字画，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有着自己的呼吸。墙角处的一只晚蝉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凄厉地鸣叫着，那声音穿过厚厚的混凝土，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就在这时，展厅正中央那一尊原本毫无光泽的永乐青花大盘忽然颤动了一下。最初，那只是极其微小的颤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玻璃柜底轻轻扣动。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带着草木灰烬味道的凉风从展厅四角猛然灌入，原本闷热的空气瞬间冷到了骨子里。

陈宇愣住了，他看见王铁的瞳孔猛地收缩，听见李岩发出一声惊促的低呼，还感觉到赵晓那双微凉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俺滴个亲娘嘞，那盘子咋放光了？陈宇惊叫一声。

只见那青花大盘上的缠枝莲纹像是活了过来，浓艳的苏麻离青色在白瓷底上疯狂扭转、抽离，最后竟化作了一道深邃的、几乎能吞噬光线的漩涡。那漩涡中传来了金戈铁马的嘶吼声，还有沉重得让人窒息的钟声，咚——咚——咚，每一声都撞击在少年们脆弱的心房上。

倒灶了！王铁一把将陈宇拉到身后，那是山东汉子下意识的保护姿态，这玩意儿烫手！

李岩死死拽着赵晓，声音都变了调：阿要命啦！这是干么事啊！赵晓！

赵晓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股青色的光将四人彻底包裹。周围的博物馆墙壁开始融化，那些玻璃柜、说明牌、还有远处的灭火器，都在这股疯狂的力量下扭曲成怪异的线条。

就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陈宇唯一的感觉是王铁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那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中，就算是死，俺也是跟他在一块儿了。

然后，是一阵极其漫长的、仿佛穿越了数个世纪的死寂。

当陈宇再次睁开眼时，他闻到的不再是博物馆里的霉味。

那是浓郁的炭火香气，混合着不知名的香料味道，还有一种极其厚重的、属于土地和汗水的原始气息。他觉得身下硬邦邦的，像是躺在粗糙的石砖地上。后脑勺疼得要命，像是被驴踢了一脚。

俺这是……咋弄的？陈宇吃力地撑起身体，入眼的是一片宏伟得近乎荒凉的建筑群。

那不是现代的钢筋混凝土。

那是暗红色的高墙，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暗淡的晨曦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远处有一队穿着红色窄袖飞鱼服、腰跨长刀的人影正整齐划一地走过，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重锤一样敲在他的心头。

陈宇转过头，看见王铁、李岩和赵晓也四仰八叉地躺在不远处，一个个灰头土脸，那身现代的校服在这古朴森严的环境下显得滑稽而又刺眼。

俺滴个老天爷，咱这是……真穿越到明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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