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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马 #1,赛马

2026-10-28 19:29 短篇章节 2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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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啊,再快一些,再快一些。赶在强忍的泪水滑落脸庞之前,赶在含笑的道别脱口而出之前。要忍痛舍弃缺憾的光阴,要跑赢狼群一样的命运,才能给对方最好的结局。]
***

追踪者抱着锈蚀的大剑,不知不觉中又陷入昏睡。近日他的疲惫感与日俱增,总是无知无觉地睡过去,在椅子上,在墙根边,在大树下。比起睡着,更像是衰竭到极点的昏迷。然后是梦,梦的内容都是相似的,都是儿时的家乡。那时黑夜尚未降临,风啸山丘艳阳灿烂,风声如涛。人,马,羊群,远处青绿的山峦,沐浴在槐花蜜一样的浅金色日光中,如白日梦一样模糊地发光,虚幻而美好。马蹄循环往复地踏在湿润草地上,沉闷的震颤声由远而近,一次又一次闯入他的梦中来,带来一阵凉丝丝的风,是草汁与露水的苦涩气息。

与草原的风一起闯入他的梦中的还有妹妹。他越来越频繁地梦到她,却分不清哪些是遗忘的记忆,哪些是虚假的梦境。清醒时从不记得的往日生活的点点滴滴,一幕接一幕地浮现在眼前。她的面容比日光更明朗,比倒影更清晰,醒来后却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湖绿色的眼睛刻印在他的脑海中,从不消磨。

他梦见年幼的妹妹与自己一起,踮起脚尖望着家长在桌子上揉搓着柔软的面团。她还太矮,只能一跳一跳地探头望她最爱吃的口袋面包做到了什么进度。她跳起来一下,面团是长条形的;再跳起来一下,大面团分成了四个圆圆的小面团;她又跳起来,看见面团已经盖上了湿布等待发酵。她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不能直接把白白的面团变成金黄的面包,撅起嘴,绕着家长跳来跳去,吵吵嚷嚷,身为男孩的他却安静乖巧得多。父亲或是母亲的身材太高大,他抬头也不能看清,只听见无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你妹妹别在闹啦。”于是他牵起她汗津津的小手,并不说什么,但妹妹立刻安静下来了,眨巴着眼睛看他。那时他还太小,甚至不理解何为“妹妹”这个概念。他不能分清她和他的区别,无法理解包裹着骨肉的皮肤是他们之间的界限,还以为她是自己的一根痉挛的手指,一次条件反射的眨眼,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他们是一片绵延不断的温暖识海,语言像无用的冰块融化在温热的汪洋中。

他又梦见妹妹在围观大人为难产的牝马接生。长辈们在忙着照顾瘫倒的虚弱牝马,新生的孪生马胎放在一边,仍然裹在羊膜里,初冬的细雪飘落在上面,它们毫无动静,只是一摊粉红的肉块。可怜的小东西,上天赠与它们的祝福太过慷慨,它们无法承受这充盈到一分为二的生命力。在子宫里相依偎,却在在睁开眼前便被剥夺了望见彼此的权利。

妹妹从人缝中挤出,溜到这摊沾着草屑和泥巴的失格血肉前,跪下来,费力地撕开小马的胎衣。他端来毛巾和水盆时,看见两只互为倒影一般的双胞马驹把头搁在她的膝盖上,眼睛又黑又亮,鼻子翕动着喷出热气。她浑身沾满了羊水和血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也像一匹湿漉漉的幼驹。他为妹妹和小马擦干净污水,妹妹拉住他,血污抹在他的手心。她拉着他的手摸摸颤抖的小马,在耳边告诉他两匹马的名字。在他们的文化里,名字是最强大的守护咒语,是不能轻易给出的东西。长辈们放弃了羸弱的双马,但她为它们献上祝福,她的祝福比上天的祝福更仁慈宽厚。追踪者坚信,正因如此,两匹马儿才奇迹般地双双存活,茁壮长大。

她什么东西都要塞给他一半。她咬了一口的面包,她接生的小马,她的耳环。游牧民族的女孩在可以骑马后会得到人生中第一对耳环,母亲会为她打上耳洞。起先她怕疼,说什么都不肯,直到追踪者也来了,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她喜欢哥哥拉她的手,一有机会就要去牵,好像借此能重新感受到在温暖的子宫里和他相连的感觉。她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咬死牙关,稚嫩的小脸涨得通红。手劲可不小,把追踪者的手攥得生疼,手指头黏在一起。
结束后她又恢复了平常的生龙活虎,兴高采烈地捏着耳朵,向兄长展示她的耳环。绿松石与纯银的材质,风与云海的纹路,衬得她浅金的头发愈发耀眼。他只是温和而羞赧地笑,其实心里高兴的不得了。他的妹妹长大了,她一定会是最优秀的骑手,最自由无拘的女孩。妹妹却打量着他的耳朵,觉得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像丢了一只手套,少了一边马镫。少顷,她捧着哥哥的脸,让他低头。于是追踪者垂下头来,像一匹温顺的马,任由妹妹取下一只耳环在他的耳朵上比划。她说:“哥哥也戴耳环吧,这样才不别扭。”她把耳环塞进追踪者的手心里。但是她又立马改了主意,摇了摇头:“不行,打耳洞好疼的,我不要哥哥疼。你还是把它做成项链吧!”追踪者什么也没有说,但第二天他出现在她面前时,耳环已经挂在了左耳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耳孔渗出细小的血珠。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在理所应当地共享着妹妹的东西,一样的面包,一样的马,一样的耳环,一样的疼痛。就像在生命起始时共享同一个胎盘与同一份从母体剥离的痛楚。这样才对,这样才完整,这样才不别扭。世界就应该是一半一半。

追踪者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被这个动作惊醒过来。隔着皮革手套,他只碰到坚硬冰凉的头盔。离开家乡后他穿上了战士的装束,不再能戴耳环了。从梦中的圆满醒来后,他又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缺。每次他挣扎着睁开眼睛,都恍然觉得好像现实才是一场噩梦,否则为何会如此地空虚,仿佛灵魂都失散了一半?

他依旧太虚弱,清醒只有一瞬,很快又落入昏睡中。这一次他像在不断下坠,坠得很深很深,梦网将他重重叠叠地缠绕,裹成厚厚的茧。他在茧中找到了渴望的安宁。

他的胸口像旷野一般无边无际地舒展开来,呼吸吹拂着草原,吹得齐膝深的草如墨绿的海浪一般起伏,排山倒海,涌上一座座丘陵,翻滚而下,扑到脚边。风穿过草叶的缝隙,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响,浪潮般一波一波地淹没他的耳朵。积雨云阴阴郁郁,时明时暗,随着狂风在天空中奔涌着,变换着奇妙的形状,有时愈发黑沉混沌,四野顿时如入夜一般昏暗;有时洁白的天光穿透云层,让它莹莹地发出半透明的光辉。大片大片的云影因此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驰骋变幻,不断掠过他和妹妹站在山丘上的身影。他们一人牵着一匹马,浅金的发丝像马鬃一样在烈烈的大风中飘飞,耳环不住地摇动。

当年瘦弱的孪生马儿已经双双长大,一牝一牡,皮毛竟是罕见的铂金色。它们嚼着辔头,乖巧地站在他们身边。他的妹妹已出落得高挑美丽,健康开朗。比起儿时的顽皮她略有收敛,但并不吝啬真心的笑容与玩笑。她稳稳地站在暴雨前夕的狂风中,双脚如生根般扎入家乡的土地。追踪者凝视着她,心里平静而自豪。她伫立在山丘上,清澈的眼睛眺望着远方乌云所不及的地方。天尽头的原野反射着日光,亮堂堂、明晃晃的,像一道银镶嵌在地平线上。她大笑了起来,笑声也如银,清脆地破开呼啸的狂风。

“哥哥!我们来赛马吧!”

她手脚麻利地下马的辔头,拆掉马鞍和马镫,随手丢进草地里。她踩着马儿勾起的前蹄轻巧地一跃,飞身上马,环抱住它的颈脖。她解开发绳,金色的长发立刻被大风吹得飞散狂舞,像太阳的光线一般璀璨夺目。

“终点在哪里?”追踪者也拆下了马具,开口问道。

她抬手指向遥远的地方。一道道天光从破碎的黑云中倾注下来,像白亮的箭矢射在草地上,随着云层的变化而游移着。那并不能算得上一个终点,因为光束始终游曳不定,如梦如幻。但追踪者并无异议,他也翻身上马。这时,妹妹已经高声呼喝着疾驰而下,破开汹涌的草浪,比风还要快,还要轻盈。爽朗的笑声遗落在风中。她跑得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小,伏下的身子和金色的马儿融为一体。她是一匹野蛮而奔放的马儿,在旷野上跳跃着、飞驰着,掠过黑夜,去往太阳落下与升起的地方。缰绳不能束缚她,雷暴不能吓到她,他的妹妹是这样的自由而勇敢,她能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追踪者凝望着她的身影,纵马追了上去。

***
他醒来时,脸上带着微笑,泪水却不知为何滑落下来。
他听见女爵不停呼唤着他,声音十分焦急。他想抬手,却几乎动弹不得。接着内脏的剧痛像雷击一样贯穿了他,他想张口呼吸,却猛烈地咳嗽起来,黑血从头盔的缝隙里渗出来。
这是他昏睡最久的一次。隐城之行消耗了他太多生命力,旧伤复发得尤其严重。他必须争分夺秒,不该再浪费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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