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片雪花落在青砖上的时候，八两正蹲坐在门槛上。

薄薄的雪，不像北国那般磅礴，倒像是把云揉碎了，细细地捻成片，落下来。天色是灰蒙蒙，院子里的老柿子树还挂着最后几个果子，冻得硬邦邦的，硬叶枯黄，像纸糊的小小的皱灯笼。

宁烨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杯刚沏的热茶。白气袅袅地升，缩进冰凉的空气，远远寻不到了。他看了看门槛上的八两，裹着一件墨蓝色的棉袍，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他一张脸还挺清冷，只是眉头蹙着，像是这雪，这天色，有些不称他的心。

“进屋吧，”宁烨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门口冷。”

八两没说话，但也没动，反而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像一只真正被惹恼了的猫，不理人。“刮风下雪的，也冻不着我。”他语气硬邦邦的，目光追着一片打着旋儿落下的雪花，在心里画着它蜿蜒的尾痕，然后飘落到一片白茫茫里，再寻不到。

宁烨不再劝，走过去，倚在门框上，默默喝着茶。茶是寻常茉莉，但经他的手泡过，那香气也温润妥帖，像是他自己的性子。两人一个框边，一个框里，离得那么近，却只顾着面前疏疏落落的雪幕，谁也不看谁，共享着这一方天地的静谧。

“”会馆里又有新差事了。”八两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闷，兴致不高，“又是那群老头子吵架，争些有用没用的……”

“嗯。”宁烨应了一声，表示在听。他知道，八两从来对这些没兴趣。他是只骨子里向往山林自由的猫。被“共存”的现状与会馆的差事束缚不是他的本意，周旋于各色人等与妖精之间，听会馆呼来喝去，心中肯定积怨不少。

“我瞧着他们那副斤斤计较的嘴脸就……”八两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听见他鼻子嗤了一声，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脸还是没表情。他有些烦躁，不自觉地抓了抓头发，几片沾在发丝上的雪花被抖落下来。

“不想去就不去。”宁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平和的力度，牵扯这八两的思绪。

“说得轻巧。“”八两嗤笑，带着点自嘲，“我不去，你养我？”

“嗯。”宁烨几乎没有多想，心直口快地应了一声。

说完，他自己也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吹了吹杯中浮着的茶叶。就当无事发生。

门口只剩过堂风的呼啸。

雪落得更密了些，脚踩上去，沙沙的，像春蚕在咀嚼桑叶。院子角落那丛枯败的花，顶上一撮一撮的白，少了些生机。

冬风刺骨的寒，带着一股干净的凛冽。

八两终于动了，站起身来，叹了口气。就这么走到宁烨面前，也不说话，只伸手拿过了宁烨手里的茶杯，也不看对没对上他喝过的位置，仰头灌了一大口。

动作行云流水，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蛮横。

“凉了。”他咂咂嘴，挑剔地评价，又把杯子塞回宁烨手里。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宁烨的手背，冰得宁烨微微一颤。

“说了冷，快进屋吧，”宁烨转身，走向厨房，“留会，给你下碗面。”

厨房里是暖的，灯不是很亮，橘黄色。灶膛里还留着余烬，宁烨添了把柴，用火钳翻动几下，火光跳跃起来，映得他侧脸轮廓柔和。八两靠在里屋门框上，看着宁烨挽起袖子，加水，和面，揉面，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韵律。面粉像细雪一样在案板上翻飞，又落下，沾了一点在他的脸上。

八两看着，渐渐出了神，心里那点因为差事和寒冷带来的烦躁，不知不觉，也被这厨房里的暖意和烟火气抚平了不少。他讨厌那些莫名其妙的规则和两面三刀的虚伪，但宁烨……算是例外。宁烨这里，有热乎的饭菜，有不必多言的陪伴，有一种被理解的安心，还有一丝……少有的情感，叫人心痒痒的。

像这碗刚出锅的面，很简单，只要一点热汤与香气，便足以抚慰他的心神。

“放点辣。”八两说。

“嗯。”

面端上来，清汤，汤色澄澈透白，面上铺着几片青菜，一点辣油，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香气扑鼻。八两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埋头就吃。他吃得有些急，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红了。

宁烨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有一小碗，但他吃得慢，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八两吃。

“慢点，没人跟你抢。”

八两从碗里抬起脸，嘴唇被辣得鲜红，眼里因为热气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光，瞪了宁烨一眼：“饿。”

一个字，堵得宁烨没了话。他知道八两在执行会馆任务时，常常顾不上好好吃饭。

吃完面，八两心满意足地放下碗，身子往后一靠，摸了摸肚子。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已是白茫茫一片。天色暗沉，雪光映照进来，反而给屋里添了一种朦胧的微光。

“这雪，怕是要下一夜。”八两看着窗外，忽然说。

“嗯。”宁烨起身收拾碗筷。

“明天路上肯定不好走。”八两又说，声音低了些。

宁烨的动作顿了顿。他知道八两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去处理那件“烦人”的差事。这一去，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我去给你装点干粮。”宁烨说着，转身又进了厨房。

八两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世界变得极其安静，仿佛只剩下这无声飘落的雪，和厨房里传来的、宁烨准备东西的细微声响。那种熟悉的、冰凉的孤独感又慢慢包裹上来，但这一次，胸腔里却有一点暖意，顽强地抵抗着外界的严寒。是那碗面的热量，还是……别的什么？

宁烨提着一个布包出来，里面装着耐放的烙饼和肉干。“路上吃。”

八两接过来，布包还带着温温的热气。他拎在手里，手指收紧。

两人一时无话。雪光映着，彼此的神情都看得不甚分明，却又好像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绷紧的弦，轻轻一触，就会发出声响。

八两忽然朝宁烨走近一步。

宁烨站着没动。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看到对方眼中映着的、窗外的雪光。八两的视线落在宁烨的嘴唇上，很快，又移开，看向他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关切，有某种被努力压抑着的、深沉的东西。

宁烨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碰碰八两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或者在这样一个雪夜，给他一个拥抱。但手指只是在身侧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动。

我也……舍不得你。这句话在宁烨心里盘旋着，滚烫灼人，却无法说出口。他不能成为八两的牵绊。八自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抱负要施展，哪怕那路布满荆棘，那抱负需要他勉强自己。而自己，或许注定是要走向另一条更为孤寂道路的人。

最终，宁烨只是低声说：“路上小心。”

八两眼底那簇因为靠近而微微亮起的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知道了。”他转过身，拎起布包，“我走了。”

他推开门，一股寒气裹挟着雪花涌了进来。八两的身影很快没入那片白茫茫之中，脚步声被新雪吸走，消失不见。

宁烨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门口的寒意浸透了衣衫。他走到八两刚才站过的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了几下，没有写出任何字迹。

窗外，雪依旧下着，覆盖了院落，覆盖了远山，覆盖了刚才那人离去的足迹。天地间一片荒凉的白，唯有厨房灶膛里还未熄灭的火，和心里那点无法言说、也无法熄灭的惦念，提供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

今夜，会很冷。宁烨想。

他轻轻对着冰冷的玻璃呵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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