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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颉】赴死

2026-11-03 10:41 短篇章节 19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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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已经很久没有数日子了。
辞职那天,她把监正的印绶放在桌上,走出司岁台的大门,没有回头。此后她租了一间小屋,在百灶城的边缘,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山。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山,也不想知道。
岁的威胁已经永久解除。那些代理人从岁兽残存的意识中打捞出了颉残存的一点生机,注入到那个伥物之中。说也许有一天,颉能够回来。
也许有一天。
她以为不会有这么一天了。
一百二十年了,要回来,早该回来了。
所以她不相信历史,不相信公义,不相信失败者能成功,不相信赴死者能复还,她是一个秉烛人,仅此而已。
——————
可是这一天,似乎,也许,真的要来了。
她听到了那个代理人的话,见到了那个影子。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又一个一百二十年,她不知道。
她白天无法清醒,夜里无法入睡,她总是在想,想她,想怎么面对她。
站在这里的是谁?一个满口“为天下计”的监正?一个参与着另一场谋杀的罪人?一个可笑,可悲,拼尽全力掩盖自己的创痕,假装这一切都有所必要的,称职的秉烛人?
一个凶手?
一个凶手,一个以口舌为剑,杀死自己唯一亲人的凶手。
不,不是这样的,她反复告诉过自己:你没有选择,你改变不了什么,这是大炎的意志,正确的抉择,颉定要救下她的兄长,炎势必除去一个祸患,你只是一个被随口抛出的问题压垮的旁观者,左右不了任何事情。
但在那个空洞之中,有一个声音回荡着:
你骗了她。
你骗了颉。你说了那些话,那些轻飘飘的、冰冷的、好像失去至亲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话。你说你现在很幸福。
不,最后这句倒不是谎言。
和颉在一起的日子,确实很幸福。那是你在那些创伤后久违的,梦一般的日子。颉给了你钥匙,给了你容身之所,给了你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只不过你毁了这一切。
你说的话你还一清二楚,你说的话你一句也想不起来,你说了什么?你撕开自己的胸口,编造出那些令自己脸色苍白,唇角颤抖,几乎快要呕吐的那些该死的谎言,你一定一定把它们都忘掉了吧。
你不记得颉到底听懂了什么,不记得她回答了什么。但失去至亲不是无法愈合的创伤,活下来的人能重新找到幸福,况且颉的权能日渐膨胀,逐渐失控,对大炎来说是个祸患,对她自己也是一个危险,所以,颉,请你去死吧。
一切都对上了。完美的解。两害相权取其轻,最优的、最小的代价。
你杀了她。
不是用刀,不是用剑,是用谎言。
在她最慌张,最脆弱,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用谎言杀了她。
你想起来了,那一天你什么话都没说,你说的是:
你去死吧。
——————
也许有一天。
也许有一天,颉会回来,会找到她,找到秉烛人椿,找到衍兽最后的精灵,找到一个骗子,一个杀人凶手。
然后她要说什么?说对不起,我骗了你?说我认为你死后再无公义,于是只是如行尸走肉般活着?还是说我那时觉得你该死,所以我杀了你?
然后呢?难道她还要请求宽恕,请求原谅?
不。
她没有资格见颉
但她又不能不见。如果颉真的回来,如果颉真的站在她面前,她不能转身离开。那是她的挚友,她的亲人,她的容身之所,她的整个世界。
她想,颉会原谅她吗?
不,不会的。颉不应该原谅她。没有人应该原谅杀死自己的凶手,没有人应该原谅背叛自己的朋友。
她不配。
她又想,颉会希望她活着吗?
她一直以为是这样的,她以为颉最后给了她一条路,让她去做“称职的秉烛人”,既然她的私情已然破碎,那便去守大义吧。
但这是真的吗?还是死掉的自己拼命地抓住手边最后的事物,将其扭曲成能让自己苟活下来的东西?也许颉从来没有这样表达过,也许颉放弃了她这个朋友,这个叛徒,这个凶手。只是她自作多情,只是她害怕死去,只是她以无比丑陋无比卑劣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
她果然该死。
——————
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想着死。
她想过很多次这件事。想了一百二十年。每次都想,再等等,等这件事了结,等颉的事有个结果,等自己做完该做的事。现在颉的事有了结果——也许有结果——她该做的事也做完了——引咎辞职,她再也不用做任何事了。
没什么可等的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绳子。绳子是她很多年前买的,一直放在柜子最深处,从来没拿出来过。但每次打开柜子,她都能看见它。它一直在那里等她。
她把绳子扔过房梁。
她搬来凳子,踩了上去。
她没有资格见颉,没有资格被颉原谅,没有资格拒绝颉。
既然这样,那就去死吧,这样就可以不去见她。
她闭上眼睛,把绳圈套在脖子上,踢开凳子。
很难受,不过很快就会结束,颉死的时候应该比这痛苦,她果然还是在逃避,她真是该死。
响亮的碰撞声响起,像是门被粗暴的打开,撞击在墙壁上会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声。
“椿!”
有什么东西飞过,于是绳子断开,她向下跌落,跌入一个怀抱之中。
纤细的,颤抖着的手指攀上她的脖颈,将绳圈切断扯下。
手指。
很适合握笔的手指。
写过许多字,校过许多书的手指。
牵过她的手指,揉乱过她的脑袋的手指。
身体的各处恍惚着传来信号,传来温暖,传来急促的心跳,传来一个字,一个名字。
颉。
颉说:“你在做什么傻事!”
她不敢睁开眼,她怕那样的话,这个人就会不见,就会消失,就会连名字都找不到。
“你看着我!”
“你看着我!”
她没有资格拒绝颉。
于是她见到了那双她无法忘怀的眼睛,那副她魂牵梦萦的面庞,那个将要和已经取走她的余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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