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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选择在高地建一座房子。我到达的时候，父亲正在咳嗽，母亲帮他拍着背。他们背对着门廊的方向，一左一右坐在新制的木椅上。母亲的手掌落在那背上，轻柔而有节律。拍打声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回荡着，又撞上粗大的梁木，弹回来，变成另一种沉闷的回响。

房子是按照老家的样子建的。梁木结构，一式两层，中间是正厅，东边是卧室，西边是书房和活动室。一楼卧室外一条门廊，穿过门廊，厨房是独立的所在。父亲在二楼的西边悬挂起一个阳台，鸟笼一样的结构，那是我小时候设计的。我记得自己在草纸上画了许多遍。最初是方方正正的露台，后来围栏越收越窄，顶棚越压越低，最后竟真像一只鸟笼。父亲当时看了图纸，只是笑。现在他真把那只笼子造出来了。

我绕着房子走了一圈。高地的风很大，吹得门廊上新挂的红绸哗哗作响。厨房的烟囱里升起了第一缕炊烟，母亲在里面忙活了。我坐在门廊的木阶上，脚下的石板是新铺的，磨得平整光亮，倒映着一小块天空。那天空是铅灰色的，浓云一层压着一层，沉沉地要坠下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也是这样的天空，我和那个少年坐在点心坊的阁楼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见钟塔的尖顶从雨雾中刺出来。那时候他说，天要塌了。我说不会的，钟塔会撑着呢。

可钟塔现在看起来那么小。我站起来，走到院落的边缘，向下张望。陡峭的悬崖上，秋天的草茎已经枯黄，岩峰里，霜打后青苔逐渐死去。几百米——或许上千米的落差下，小镇在脚下徐徐铺展。那些灰扑扑的屋顶，窄窄的街巷，通通被压缩成微缩模型。钟塔果然在那里，塔顶的形状看不分明，旁边紧挨着的点心坊的屋顶。

我的双腿开始发颤。一种熟悉的眩晕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上爬，最后灌满了头颅，视线也跟着摇晃起来。恐高症。父亲常说，这是胆怯的表现。我不跟他争辩，但我知道那不是胆怯。

就在那眩晕的漩涡中心，分明站着一个人，那曾占据了我白天的思恋黑夜的梦。

那人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前臂。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认得那个站姿——微微偏左，重心落在右脚，右手懒懒地搭在塔楼窗弦上。他抬起手，朝我这边挥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唇上闪烁着鳞翅目昆虫的光彩。

他一定是在叫我。可我伫立着。此时，我那忠实的记忆来探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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