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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庭纪事:笼中雀 #53,第五十二章:焚影与心魔

[db:作者] 2026-11-20 21:28 p站小说 83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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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瓷摊开的手掌上。那颗银色珠子躺在手心,通体银白,冷冽如月华——10,000欢筹。是青璃大人考核后给的赏赐。

可她盯着珠子,脑子里嗡嗡回响的却是别的——仪典厅上方水晶灯投下的清冷光束,柳色大人玩味的眼神,白露大人推着眼镜时慢下来的指尖,还有……还有正中央主位上,那个被所有人敬畏地称为"那位大人"的身影,烟紫色的裙摆,高挑得近乎压迫的身形,以及那句轻飘飘砸进死寂里的话——

"我勃起了。"

喉咙有些发干。青瓷把珠子攥紧,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她知道自己该高兴,通过了,定级了,从九阶到八阶,月奉也从500涨到1,000。债务压在身上,前路依旧昏暗,但至少,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可那颗心,怎么都沉不下来,反而悬得更高,晃晃悠悠地,被那句直白到近乎粗暴的评价吊在半空。

知月临走前压低了声音的警告,像根细针,一直往骨头缝里扎。

"那位大人对你感兴趣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有她的关注,你在渊庭的路或许会好走很多。"

"坏的是——被她盯上、被她关注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自求多福。"

青瓷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训练室里挥汗如雨、筋骨酸痛的记忆还在肌肉里打着颤,银蝶老师严厉却带着热切的指点,知舞姐姐温声细语的纠正,还有自己一次次摔倒又爬起,试图把那两种截然不同的"劲儿"糅合在一起的笨拙……所有这些踏实的、看得见的努力,仿佛都被那句"我勃起了"轻飘飘地盖了过去,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被那样的大人物……"感兴趣"?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赏赐?更多的关注?还是……更深、更不可测的危险?像红鸢大人那样,兴趣来了就要拖去刑房"验货"的兴趣?还是像玉烟那样,微笑着把嫉妒和恨意磨成刀子,一下下往人心里扎的兴趣?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笃,笃笃。

不轻不重,很有节奏。青瓷猛地睁开眼,思绪瞬间收拢。她想起知月之前提过,考核之后会为她安排一位主管,负责日常的训练和事务。大概是主管来了。

她迅速将绿色珠子塞进怀里贴身藏好,理了理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月白色练功服——考核时穿的月白舞衣已经换下,但这身普通的练功服也沾了汗,皱巴巴的。没时间整理了。她走到门边,定了定神,拉开门。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子。第一眼印象是……漂亮。不是青璃大人那种清冷疏离、高不可攀的美,也不是红绡大人那种带着慵懒威压的艳丽,而是一种鲜活的、透着股娇憨劲儿的漂亮。圆圆的杏眼,小巧的鼻头,嘴唇红润润的,正弯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束腰长裙,样式简洁,左胸口的位置,绣着五朵银色的花。

五阶。青瓷心里一跳,膝盖下意识就要弯下去。

"别别别!"那女子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摆手,声音清脆得像铃铛,"跪什么跪?青璃大人都不用你们跪,跪我不是要我命吗?"她一步跨进来,伸手就托住了青瓷往下沉的胳膊肘,"快起来快起来!"

青瓷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和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弄得有点懵,顺着力道站直了。手臂被她托着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很不习惯。在御院,在舞姬司,哪怕是知舞姐姐,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位大人……太不一样了。

女子见她站好,这才松开手,笑盈盈地打量她:"你就是青瓷吧?刚升八阶的那个?我听知舞姐姐提过你,跳得很好呀!"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腰间挂着的一个绣花小布袋里,摸索着。

青瓷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微微垂着头:"大人过奖。"

"喏,手。"女子没理会她的客气,直接说道。

青瓷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将双手掌心向上,托了起来。动作里带着在御院和舞姬司被反复训练出的恭顺。

女子从布袋里掏出几颗东西,叮叮当当地,一颗一颗放在她手心里。是五颗蓝色的珠子,每一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在透过小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上个月的月奉。"女子解释道,语气轻快,"那时候你还是九阶,所以只有五百哦。不过下个月开始你就是八阶啦,可以拿到一千啦!"她说着,还伸出五根手指在青瓷面前晃了晃,仿佛在强调这个数字是多么值得期待。

五百欢筹。青瓷看着掌心那五颗黄色珠子,心里默默换算着。加上青璃大人赏赐的一万,她有一万零五百珠了。离六万零五百的债务……依旧遥远得让人喘不过气。但至少,是个开始。

"谢谢大人。"她低声说,将珠子小心地拢在手心。

"哎呀,不用谢不用谢!"女子连连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我这记性!都忘了自我介绍啦!我是白锦,五阶。"她说着,还特意扯了扯自己左胸的衣料,把那五朵银花图腾扯得凸出来一点,似乎想凑到青瓷眼前让她看个清楚。"你以后的主管就是我啦!本来这批新人的主管不是我,但谁让你这么快就进阶八阶了呢?"

她语速很快,声音清脆,像夏日急雨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不停:"八阶就可以正式参加献舞啦,算是实习期过了。不过你可真厉害,刚来舞姬司一个月就被青璃大人安排进阶了,我当初可是熬了快半年呢!"她上下打量着青瓷,眼睛里闪着纯粹的好奇,"听说你也是主修民族舞的?但我怎么听说你是跳芭蕾的呢?那你脚趾是不是很难看?对了,你多大了?我十八呢,看你样子是才十六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青瓷有点晕。她捕捉着关键词:主管、白锦、五阶、民族舞、芭蕾、脚趾、年龄……最后一个问题她听清了。

"大人,我十九了。"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十九?"白锦瞪大了眼睛,圆圆的杏眼里满是惊讶,"哇,居然十九了吗?那我应该叫你姐姐呢!怎么看起来这么年轻?"她说着,居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青瓷的脸颊。指尖温软的触感让青瓷浑身一僵。

白锦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妥,"呀"了一声松开手,脸上飞起一点红晕,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抱歉抱歉,我就是看你皮肤好,没忍住……青瓷姐姐别生气啊。"

青瓷姐姐?这个称呼让青瓷更加无所适从。在渊庭,阶位是铁律。五阶叫她九阶(现在是八阶)"姐姐"?这完全不合规矩。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白锦却好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等青瓷开口,她一把挽住了青瓷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就往门外带:"好啦好啦,月奉发完啦,咱们先去排练!完了之后去极乐坊给你接风洗尘!我知道极乐坊有家新开的酒肆,曲子不错,点心也好吃……"

极乐坊。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进青瓷的耳朵里。她身体猛地一僵,被白锦挽着的手臂瞬间绷得死紧,指尖冰凉。

不是抗拒,是恐惧。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本能的恐惧。

玉烟那张总是含笑、眼底却结着冰的脸,KT-31562眼中淬了毒的嫉恨,细麻绳勒进乳肉时火辣辣的刺痛,鞭子抽在旧伤上炸开的闷响,蜡油滴落皮肤时"滋啦"的轻响和随之而来的、剥离皮肉的剧痛……无数破碎的、带着痛楚和屈辱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这还不是全部。

还有更深的、更冰冷的阴影,蛰伏在这些记忆之下——那双在极乐坊昏暗光线下,如同盯上猎物般骤然亮起的、属于红鸢的眼睛。火红的头发,紧身的黑色胶衣,嘴角那抹玩味又残忍的弧度。她记得自己被那双眼睛扫视时,皮肤泛起的那种被剥光、被评估、被拆解般的战栗。记得那根冰冷的手指如何抵开她的唇齿,探入口腔,按压舌面,像在检查一件货物的成色。记得红鸢贴在她耳边,用那种带着亢奋颤音的、近乎呢喃的语气,详细描述要把她"调试"成什么样——倒吊灌水,机械抽插,电击,还有那具特制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双头木马。

"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玩。"

那句话像诅咒,至今仍时不时在她睡梦的边缘响起。

极乐坊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什么"接风洗尘"的欢场。那里是玉烟微笑着施暴的刑房,是KT-31562淬炼恨意的熔炉,更是红鸢第一次露出獠牙、宣告占有的狩猎场。每一次踏足,都意味着疼痛、羞辱和身不由己的坠落。

"不,不,不用去极乐坊……"青瓷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能完全压下去的颤抖和慌乱。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回抽了抽手臂,试图从白锦那过于热情的挽抱中挣脱出来。

白锦却好像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异样,或者说,那点细微的抗拒和恐惧,在她兴高采烈的计划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甚至直接被忽略了。她依旧紧紧挽着青瓷的胳膊,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欢快的拉扯感,拖着青瓷就朝训练室的方向走去,嘴里那连珠炮似的絮叨一刻也没停:

"哎呀青瓷姐姐,别不好意思嘛!你都八阶了,按咱们舞姬司的规矩,可以换个大点的单人宿舍啦!不用再跟人挤小联排了,我知道西边靠水榭那边还有几间空着的,推窗就能看见湖,风景可好了!一个月才十五欢筹,你刚得了青璃大人的赏,正好……"

她的声音清脆活泼,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分享的急切,与青瓷心中那片关于极乐坊的、冰冷黏腻的恐惧阴影,形成了尖锐到近乎残忍的对比。青瓷被她拖着走,脚下有些踉跄,训练室外走廊明亮的光线照在白锦神采飞扬的侧脸上,却暖不透她心底骤然泛起的寒意。

那寒意不仅仅来自过去的创伤,更来自一种清晰的认知:在这个地方,快乐是明码标价的,放松是短暂虚幻的,而危险——那些她见识过的、经历过的、仅仅是被提及就让她颤栗的危险——却如影随形,不知何时就会从某个华丽的帷幕后伸出血淋淋的手,再次将她拖入深渊。

白锦的热情像是盛夏正午毫无遮拦的阳光,烫得她无所适从,也照得她无处躲藏。

*

极乐坊,舞伎坊深处,一间陈设雅致却位置隐秘的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是薇娅大人偏爱的冷冽松木调,此刻却压不住心瓷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她刚刚送走了从舞姬司观看升阶考核回来的眼线,门扉合拢的轻响仿佛还停留在耳边,而对方留下的那句话,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意识深处。

"……那位大人评价最后一个考核的,叫青瓷的,原话就是'我勃起了'。柳色大人后面都没敢挑刺,直接就让过了。哦对了,她的编号是KT-17489,我特意记下来了。"

KT-17489。

青瓷。

心瓷站在原地,背对着紧闭的门,有好几秒钟,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又像是被冻僵了。指尖冰凉,血液却一股脑地往头上冲,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青瓷……青瓷……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某种不详的熟悉感。不,不是熟悉这个名字,而是……她猛地转身,几乎是用撞的力道扑向靠墙立着的那排厚重的黑檀木资料柜。动作太急,裙摆绊了一下,她踉跄半步,膝盖磕在柜角,尖锐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却完全顾不上。

她颤抖着手,拉开其中一个柜门。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册册厚重的硬壳文件夹,封面上贴着标签:御院胚件档案(编号KT-10001至KT-20000)。她的手指沿着标签快速划过,因为颤抖而几次滑脱。终于,停在了"KT-17489"那一册上。

用力抽出来,沉重的册子差点脱手。她紧紧抱住,转身冲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将册子"啪"地一声摊开。纸页哗啦作响,她急促地呼吸着,目光像是扫描仪,一页一页飞速掠过那些打印的文字、评估数据和标准照。

找到了。

KT-17489。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右上角那张小小的、两寸的证件照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办公室里熏香袅袅,窗外隐约传来极乐坊远处飘来的丝竹声,但这一切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心瓷的全部世界,都凝聚在了这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子,有着一张清冷秀丽的脸。眉眼,鼻梁,嘴唇的形状……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使是在这黑白打印、毫无生气的证件照上,也透着一股子沉静的、属于舞者的独特气质。

非常相似。

和她自己,竟然七八分相似。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松开,血液倒流回四肢,带来一阵麻痹的刺痛。心瓷扶着桌沿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关节咯吱作响。

"青瓷……青瓷,叶清瓷?"她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原来是她……薇娅大人梦话里念叨的人,居然是她……"

那个名字。那个薇娅大人有时在睡梦中,会无意识呢喃出的名字。"清瓷姐姐"。心瓷听过不止一次。每次薇娅大人蹙着眉,在梦里显得不安或脆弱时,就会吐出这几个音节。每次听到,心瓷都会更紧地抱住她,用身体的热度去熨帖那份她无法触及的、属于"清瓷姐姐"的过往。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薇娅大人深埋心底的一个旧梦,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她从未想过,这个影子会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而且就在离她们如此之近的地方。舞姬司。青璃麾下。甚至,还得到了那位神秘莫测的"那位大人"一句石破天惊的评价。

恐慌,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

如果……如果薇娅大人知道了呢?

知道那个真正的"清瓷姐姐"还活着,就在舞姬司,顶着"青瓷"的名字,甚至……甚至开始崭露头角,引起了连柳色大人都不得不收敛的"那位大人"的兴趣?

那自己算什么?

这个因为面容与"清瓷姐姐"有七八分相似,而被薇娅大人留在身边,给予片刻温存和依赖的"心瓷",又算什么?

一个拙劣的替代品。一个随时可以被正主归来而随手丢弃的玩偶。一个……笑话。

不。不行。

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吐信,从恐惧的废墟中倏然抬头,沿着脊椎缓缓爬升。她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薇娅大人身边的位置,那份独一无二的、在外人面前冰冷如雕像、只在薇娅面前才会展露的柔软和宠溺,那份她小心翼翼维护、视若生命的依存……绝不能被任何人夺走。

尤其是……不能被这个"正主"夺走。

心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资料册。KT-17489。叶清瓷。青瓷。

她快速浏览着旁边的文字信息:身高、体重、三围、评级(双S)、原职业(芭蕾舞者)、来源(国际大赛诱捕)……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

不能留。这份东西,绝对不能留。

她动作迅捷地,将写着KT-17489的那一页纸从活页夹中取了出来。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撕裂声。然后,她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一张红木书桌,那里摆放着一台老式的、但保养得很好的台式电脑。她按下开机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等待开机的几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心瓷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空茫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战鼓,催促着她,也恐吓着她。

屏幕亮起,蓝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她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档案模板,输入编号KT-17489。然后,在姓名栏,她敲下两个字:青瓷。在来源栏,她敲下:公国境内某地方舞团选拔。在评级栏,她犹豫了一瞬,敲下:A(舞蹈潜力尚可,侍奉潜力中等)。在备注栏,她敲下:已分配至侍奉司·舞姬司,主管白锦。

她操作得很熟练,指尖却在微微发抖。伪造一份档案并不难,尤其是这种胚件初期资料,细节本就不会太详尽。难的是……

她停下敲击,再次起身,回到那个黑檀木资料柜前。这一次,她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这里面堆放着一些更陈旧、甚至已经失效或被替换的胚件资料,杂乱无章。她蹲下身,快速翻找着。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终于,她抽出了一份边缘有些卷曲的旧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十几张不同女性的资料页。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照片,寻找着……一张足够美丽,但和叶清瓷(青瓷)毫无相似之处的脸。

找到了。一个眉眼艳丽、甚至带着点俗气风尘感的女子照片。编号是KT-18734,评价很低,后面备注了"已处理"。

就是她了。

心瓷小心翼翼地,将KT-18734资料页上的照片撕了下来。用的是巧劲,边缘整齐。然后,她拿起那份真正的KT-17489资料页,看着上面叶清瓷那张清冷秀丽的脸,指尖顿了顿。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像是嫉妒,又像是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哀。但很快,这情绪就被更冰冷的决绝覆盖。

她用力,将叶清瓷的照片也从纸上撕了下来。

现在,她手里有两张照片。一张是陌生的艳丽女子,一张是叶清瓷。

她坐回电脑前,将伪造好的KT-17489资料页打印出来。打印机发出滋滋的声响,吐出还带着微热的纸张。她拿起这张崭新的、空着照片位的伪造页,又拿起那张从KT-18734资料页上撕下来的艳丽女子照片。

用小刷子蘸了点胶水,仔细地、均匀地涂在照片背面。然后,对准伪造页右上角的标准照位置,轻轻按下去,抚平。

KT-17489的资料,变成了一个名叫"青瓷"、来自地方舞团、评级A、相貌艳丽俗气的陌生女子。

而那份真实的、记录着叶清瓷所有信息的纸页,连同上面被撕下照片后留下的空白痕迹,被她捏在手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一个黄铜鎏金香炉旁。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饼,散发着冷冽的松木余味。她拉开香炉下方的小抽屉,里面有一盒精致的鎏金火柴。

嚓。

火柴划亮,橙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闪烁不定。

她将那张真实的KT-17489资料页,凑近火焰。

纸张的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吞噬掉"叶清瓷"的名字,"芭蕾舞者"的职业,"双S"的评级,"国际大赛诱捕"的来源……所有关于那个真正的"清瓷姐姐"的痕迹,都在火焰中扭曲、碳化、变成灰烬。

灼热的气流扑在她脸上,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她一动不动,看着火焰将最后一点纸角吞噬,直到它彻底变成一小撮黑色的、松脆的灰烬,落在香炉冰冷的金属底座上。

她松开手指,让烧尽的火柴梗也落下去,和灰烬混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汗水已经浸湿了她后背的衣料,冰凉地贴着她的皮肤。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恐惧,像退潮的海水,缓缓散去,留下湿冷黏腻的沙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她盯着香炉里那点尚有余温的灰烬,眼神空洞了片刻,随即缓缓聚焦,凝聚成一种近乎怨毒的寒意。

"青瓷……叶清瓷……"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淬毒的锋利,"你一定要死。"

*

薇娅的寝殿里,弥漫着一种慵懒而甜腻的气息。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将午后过于明媚的光线过滤成昏黄的、温暖的光晕。空气里漂浮着名贵熏香的味道,混合着薇娅身上特有的、冷淡又撩人的体香。

心瓷跪坐在宽大的床榻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是一贯的恭谨。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也格外……像另一个人。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薇娅斜倚在堆叠如云的锦缎软枕中,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烟霞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敞开一大片,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她手里把玩着一缕自己的长发,绕在指尖,神情慵懒,带着事后的餍足和一点点无聊。

"所以,"薇娅开口,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舞姬司那边,这次升阶考核,热闹吗?"

心瓷垂着眼睫,声音平稳清晰,汇报着刚听来的消息:"回大人,热闹。去了不少人看,舞伎坊那边也去了些。考核官是柳色大人,白露大人,还有……那位大人也去了。"

薇娅绕着头发的指尖微微一顿,抬了抬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哦?"她只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什么情绪。

心瓷继续道:"有七个人参加了考核,三人通过。其中失败的四个人里,有三个都是柳色大人挑刺没让过的。"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柳色大人这次,似乎格外严苛些。"

薇娅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弧度,哼了一声:"有她在,舞姬司那帮眼高于顶的,日子就别想太舒坦。"她似乎对柳色给舞姬司找麻烦这件事,乐见其成。"还有呢?就这些?"

心瓷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薇娅睡袍下摆精致的刺绣上,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还有……最后一位成员在考核后,得到了那位大人一句评价。"

"评价?"薇娅似乎来了点兴趣,换了个更舒服的倚靠姿势,"那位大人……居然开口评价了?说了什么?"

心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位大人说,'我勃起了'。"

寝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薇娅脸上那种慵懒的、餍足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像脆弱的冰壳一样,寸寸碎裂。她猛地从软枕中坐直了身体,动作之大,带动了身下的锦缎发出一阵悉索的摩擦声。跪坐在她脚边的心瓷猝不及防,被她突然的动作一带,肩膀被撞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但她很快稳住,依旧垂着眼。

"你说什么?"薇娅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那位大人……真是这么评价的?"

"是。"心瓷肯定地回答,甚至微微加重了语气,"很多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柳色大人后面……都没敢再挑刺,直接就让通过了。"

薇娅的眼睛瞪得很大,平日里总是半眯着、流露出慵懒或算计光芒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惊愕,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急剧翻涌的情绪。她甚至没在意心瓷话语里对柳色那一点点微妙的影响,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句话攫取了。

"我勃起了"……

那位大人……那位连名字都不能提、身份成谜、权柄却似乎大得吓人的"那位大人",居然会对一个刚升八阶的舞姬,给出这样……这样赤裸直白,甚至堪称粗鄙的评价?这简直……难以置信。

心瓷说完,似乎下意识地,轻声问了一句:"那位大人的评价……很高吗?"她问得自然,像是不经意的好奇。

薇娅的目光倏地扫向她,那眼神冰冷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心瓷低垂的脸。心瓷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越界了——这不是她该打听的事。她迅速低下头,姿态更加恭顺,仿佛刚才那句问话从未出现过。

薇娅没再追究心瓷那一瞬间的僭越,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得到评价的人吸引了。她追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那个人……是谁?编号多少?现在叫什么名字?"

心瓷暗自深吸一口气,吐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编号KT-17489。现在叫青瓷。青色的青,瓷器的瓷。应该是……随了青璃大人的名。"

"KT-17489……青瓷……"薇娅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眉头微蹙,像是在记忆里搜寻着什么。突然,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隼,"KT-17489?!是不是之前御院报上来的那个双S胚件?!跳舞的那个?!"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心瓷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是的,大人。就是御院报上来的,那个双S级评价,主修舞蹈的胚件。"

薇娅像是被这个确认狠狠击中了。她僵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中急剧收缩。她无意识地重复着:"双S级,跳舞,青瓷、清瓷、叶清瓷?青瓷……清瓷……" 那个被她深埋心底、偶尔会在梦境边缘浮现的名字,此刻如此清晰地与"青瓷"这个发音重叠在一起。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我怎么这么蠢!"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失去了所有慵懒和从容,只剩下尖锐的、濒临崩溃的悔恨,"那是清瓷姐姐,清瓷姐姐就应该是双S评价!跳舞……芭蕾……我居然没想到……我居然把她放去了舞姬司!我居然……我居然连她的资料都没看!!"

她像是被这个念头彻底击垮了,猛地从床上跪坐起来,却又因为极度的情绪冲击而腿软,一下子跪倒在了柔软的被褥间。她开始用手疯狂地撕扯自己披散的长发,精致的发型瞬间变得凌乱不堪。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胭脂,弄花了妆容。

"啊——!"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彻心扉的哭喊,不再是平日那种慵懒的、带着算计的腔调,而是真正属于一个失望透顶、追悔莫及的女人的崩溃,"我当初为什么不看看照片!!我为什么就听了玉烟那蠢货的一面之词!!清瓷姐姐……清瓷姐姐……"

她哭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床上,像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又像一个眼睁睁看着珍宝从指缝间溜走的赌徒,悔恨与不甘几乎要将她撕裂。

心瓷跪在床边,看着她崩溃痛哭的样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心在薇娅那一声声"清瓷姐姐"的哭喊中,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窖深处。但与此同时,另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也在悄然凝结。

薇娅哭了片刻,突然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心瓷,眼里充满了近乎疯狂的急切和希望:"资料!心瓷!快!快去找那份御院的资料!应该还在库房里!快去!快去拿来给我看!!"她尖声命令着,声音嘶哑,"我当初……我当初怎么就那么懒!怎么就那么信了玉烟!!"

"是,大人。"心瓷低声应道,立刻起身。她的动作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疾不徐的恭谨。她转身,裙摆在地毯上划过寂静的弧度,走向寝殿的门。

拉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外面廊下的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心瓷迈步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将薇娅压抑的呜咽和崩溃隔绝在身后。

她并没有立刻跑去所谓的"库房"。她只是站在门外廊下,背靠着冰凉的石壁,静静地站了几秒钟。午后的阳光穿过廊柱,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拂过那与资料页上女子有几乎一样的轮廓。

然后,她转身,朝着自己之前过来的、那间隐秘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几分钟后,她回到了寝殿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厚重的、她刚刚伪造并替换好的"御院胚件资料册"。册子边缘的黑檀木硬壳触手冰凉。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恭顺的、略带担忧的神情,推门而入。

薇娅还瘫坐在床上,头发凌乱,妆容晕开,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时不时抽噎一下。听到开门声,她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急切的光芒。

"找到了吗?!"她几乎是扑过来,从心瓷手里抢过了那本资料册。动作之大,差点将心瓷带倒。

心瓷退后半步,垂手立在床边,目光落在脚下的波斯地毯繁复的花纹上,静默不语。

薇娅颤抖着手,胡乱地翻动着厚重的册子。纸页哗啦啦作响,她的手指因为急切而笨拙,几次差点撕破纸张。终于,她翻到了标记着"KT-17489"的那一页。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右上角那张标准照上。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了。

寝殿里只剩下薇娅粗重的喘息声,和熏香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哔剥声。

照片上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妆容精致,甚至可以说是艳丽,眉眼间带着一股风尘俗气,微微上挑的眼角透着刻意的媚态。很美,但那种美,是流于表面的、张扬的、甚至带着点廉价感的美。和薇娅记忆中那个清冷如水、气质出尘、跳起舞来仿佛会发光的"清瓷姐姐",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希望的光芒,在薇娅眼中骤然亮起,又在她看清照片的瞬间,熄灭了。

像是有人抽走了她全身的骨头,她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下去,重重地倒回柔软的床榻上。手里捏着的那本厚重的资料册也脱手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她躺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盯着头顶绣满繁花的床幔,一动不动。眼泪已经停了,只剩下满脸狼藉的泪痕和花掉的妆容,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又有些可怜。

漫长的沉默。

熏香的气息,甜腻得让人发闷。

良久,薇娅才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失落:

"不是……不是清瓷姐姐。"她喃喃自语,像是说给心瓷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真蠢……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清瓷姐姐……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是青瓷……"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里面属于"薇娅大人"的冰冷和算计,一点点重新凝聚起来,盖过了之前的崩溃和脆弱。但那份失落,依旧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瘫倒的姿势,只是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慵懒,只是这慵懒底下,透出一股森森的寒意:

"就算不是她……"她的语调平缓,却字字冰冷,"玉烟这个蠢货,居然让这么优质的胚件从自己手里溜走,白白便宜了青璃。"

她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里充满了杀意。

"该死。"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钉在空气里。

一直垂首静立的心瓷,这时才微微抬起眼睫,看向床上那个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的女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需要我出手处理吗?"

薇娅摆了摆手,动作有些无力。"罢了。"她的目光转向虚空,不知落在了何处,语调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却又透着彻骨的冷酷,"你上次'传话'之后,想出手的人……应该快忍不住了。"

她指的是心瓷之前奉命去"敲打"玉烟,并"无意中"向淫酥透露薇娅对她"感兴趣"的事。那阵风已经吹出去了,自然会有人顺着风闻到味道,跳出来替她清理门户。

"不需要我们亲自下场。"薇娅补充道,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脏了手。"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寝殿角落某处阴影里,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不过,"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飘飘的残忍,"那个KT-17489……青瓷。也要找个机会除掉。"

心瓷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不能让舞姬司太得意,"薇娅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青璃那边……不能让她有抬头的机会。"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重新合上了眼睛,不再言语。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她心底翻腾的不甘与杀意。

寝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熏香还在无声地燃烧,吐出缕缕青烟,缭绕在昏黄的光晕里。

心瓷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她看着床上那个闭目养神、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子,又想起那份被她烧成灰烬的真实资料,想起香炉里那点尚有余温的黑色灰烬。

不是清瓷姐姐。

薇娅大人这样认定了。

而那个真正的"清瓷姐姐",那个叫青瓷、编号KT-17489、住在舞姬司、刚刚得到"那位大人"一句石破天惊评价的女子……

心瓷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她一定要死。

为了自己能够继续留在薇娅大人身边,为了这份偷来的、岌岌可危的温存与依存。

她一定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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