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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 #4,廿玖:如烟

2026-11-21 21:05 短篇章节 28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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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情况特殊,睦也不会抬脚进入祥子的私人空间。

那是一间刚刚被租下不久的单人公寓,纸箱从房间深处一直堆到玄关。昏暗狭小的室内没有家具,一张过于华丽的楠木办公桌格格不入地横在正中间。

丰川祥子的声音从听筒另一端传过来:“睦,你到了?你找到了吗?”

“没有。”

睦停在玄关扫视一圈四周,说道。

“在那张桌子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里。”

睦拉开沉重的抽屉,厚厚的文件下面安置着一个黑色的、绸缎面的小盒子。她伸手把它取出来打开,一只闪亮的戒指晃了晃她的眼睛。上面的钻石镶嵌着水滴的形状。

“嗯,找到了。”睦说。

“太好了。”

那边传来祥子如释重负的叹息。婚礼前夜落下戒指这种的事,没有人想到会在祥子身上发生吧?睦倒是有些习惯了。丰川祥子是擅长制造意外的人,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

比如,七岁那一年她们在夏令营初次遇见,她带着睦冲进碧绿的池塘,差点双双被蚊子吃掉;比如,二十岁那一年睦离开乐队,祥子出现在新千岁机场,什么也没说,打断了若叶睦提前退休返农的计划。

比如,几天前她突然通知大家她要结婚了,对象是留学时认识的女性。未婚妻的名字比她在Ave mujica的代号更长,祥子在视频电话里兴高采烈地念了一遍,睦磕磕巴巴的,一个字母也没记住。

结束“告知会议”后,初华忧心忡忡地找到了她,“小睦,你知道这件事吗?”初华说。

睦摇头。金发的歌手露出更加担忧的神色,似乎料定要有什么不得了的坏事发生了。坦白说,睦倒是没有这种心情。睦点燃一支烟,侧过脸朝窗外看去,东京三月的天空晴朗得像水彩染蓝的画布,飞鸟的影子印在河流中央,一路朝海上流淌。不管是谁,在这样明媚的春光下都应该得到婚礼的祝福。

是啊,不管是谁。

若叶睦捻熄了指间的烟。现在想来,当时她应该是在生气吧。生气祥子的先斩后奏,生气晦涩拗口的波兰人名,生气自己结束通话前都没能对祥子讲出“恭喜”。这实在是不像话,难道因为丰川祥子要结婚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生任何改变吗?

永远……“我会永远陪着你。”

许多声音在若叶睦脑海里吵嚷。为了祥子她什么都愿意做,这份心意不曾受损。她只是太惊讶了,没能立刻作出反应。

开车前往酒店的路上,祥子的电话再次通过私人线路接进来。

“睦,你到哪里了……”

“我快到了。”

“她们弄错了钢琴的型号,没有人会调音,你能帮我去看一下吗?

……我还在试明天白天的礼服,有太多件了,你还没有看过吧?晚上我会一直在化妆间。你会过来吗?”

“祥,”

熟悉的称谓滑上睦被烟草烫伤的舌尖,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呼吸却很快随着沉默的氛围往下飘落。

“……?”

祥子和以往一样静静地,耐心等待着她。睦能想象她举着电话站在狼藉拥塞的化妆间,忙碌的人群团团围绕着她,把一片一片镂空的白纱缠绕在她胸前。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没什么,我马上就到了。”


祥子在睦面前喝醉过一次。

睦复归乐队后不久Ave mujica就开始了漫长两年的巡演,她们没能得到多少单独说话的机会,北海道那一晚就像梦境一样若有若无地存在,偶尔会出现在睦和咨询师的对话里。

“所以,最重要的部分是——”

“夜景吧。”

“噢……”祥子的反应和咨询师一样,她们都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望着睦。

“不是‘祥’吗?”

“不是。”若叶睦笑。

很少能再看到丰川祥子撒娇一样问出蠢问题,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她好像自诩成为睦的监护人,见到她时总板着脸。那会让睦想起不愉快的童年记忆,这点她没告诉过祥子。

祥子问起睦新交的女朋友。

“很漂亮啊。”喝醉的人拗着老奶奶一样的语气。

“嗯。”

睦轻轻地点头,女友是祥子介绍她认识的,如果不是祥子,她也不会知道同级同班就有一位Ave mujica演唱会的音响师。

睦给祥子看她打算送给女友的项链。细细闪光的链子坠着一只铂金的素圈,是她拍珠宝杂志时编辑推荐的款式。睦把首饰盒递到祥子面前,她却不看项链,只看着睦的眼睛。

“睦,我喝醉了。”

“初华会来接你。”睦说。

“可是我还不想回家,”丰川祥子索性在吧台上张开双臂趴下,继续望着睦说,“睦,我们有多久没单独待在一起过了?”

“不太清楚……”

“十个月。”

睦能肯定,比十个月要长。不过多长都不要紧,现在她们不就正在单独相处吗,只要祥子需要,她就会出现。睦低下头,对上祥子的视线,不明白她为什么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在躲着我吧?”

“我没有。”

睦不会说谎。

“对,”祥子将脸别了过去,埋在圈起的手臂中间。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沙哑地说:

“是我在躲着你。”

黑暗中空空荡荡的酒吧适时地响起了一阵歌声,吉他温柔的拨弦伴着歌手甜美的声音。若叶睦静静地待在那里。


祥子没有食言,未婚妻和化妆师都离开了,她还在待在化妆间等着若叶睦。

新娘的脸上挂着宽容的微笑,说:“稍微有点慢呀。”

“抱歉……”睦说。

老旧的钢琴肚子里边积满了灰尘,睦把那些灰带了出来,惨不忍睹地扑在她的领口。祥子想也没想就用手指去摸那里黯淡的颜色。

“怎么搞成这样?”

“对不起。”

祥子的手指擦过她与衬衫领口纽扣接触的皮肤。和睦的不同,钢琴家的手指不论弹多少年都一样柔软、敏感,温热的触觉反而让睦感到不自在,但她忍住了没有躲开。

而丰川祥子笑了笑,心知肚明地没有去看对方泛起红色的耳朵。

她穿好了明天典礼的礼服,意外的剪裁简洁的款式。祥子让睦站在镜子前,自己向后撤一步,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

睦感到头晕目眩。

“你觉得怎么样……?”

也许是迟迟没有听到睦的反馈,祥子忍不住轻声地问道。

“跟戒指不太搭吧。”

睦说。

“也是。”

祥子尴尬地笑了笑。

你太贪心了。祥子埋怨睦,如果只想要完美的婚礼,以后分开了多难过啊。

我没那么想。睦是不会说谎的。

她牵着她,在拥挤逼仄的化妆间圆圆满满地转了一圈,祥子宽大的裙摆柔软地散开,月牙一般皎洁,仿佛回到七岁那年的夏夜,月光跟松风筛洗着耳畔的虫鸣。而这就是睦能拥有她的一切了。

朦胧的太阳穿过纱帘透进室内,祥子停下了舞步,睦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

“睦,你不祝我幸福吗?”

若叶睦抬起头,眼睛被光线刺痛。

“那你会陪在我身边吗?”

丰川祥子微笑着——那看上去有些狡猾,更多是寂寞地——问出她分明已经获得永远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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