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掉酒壶里的最后一滴威士忌，我把已经空掉的扁酒壶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
来到这个港区，不知不觉已经快要九年了。
这是我在看着眼前这条已经无比熟悉的防波堤，在意识到自己哪怕是闭上眼睛在上面走也不会因为意外踏空而跌落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的事情。
当然，对于已经年过三十，可以被称为中年人的我而言，是不会做出“闭着眼睛在防波堤上走”这种孩子气的事情的。
大概吧？
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堪堪够一个六岁的孩子或是甘之若饴，或是百般无奈的接受完最基础的义务教育，但也足够一个少年在四处碰壁的摸爬滚打之间，长成一个可靠的中年人。来自深海的威胁依然存在，但总体上，那些暗紫色的生物已不似曾经那般是所有人的心腹大患。大陆间的主要航线已经恢复了运行，巨大多数的远海海域也重新回归了我们人类的手中；为数不多能够称得上是麻烦的事情，大概也就是每一季都会发生一次的深海暴动事件了。
总督府方面也在这几年裁撤掉了不少曾经为了维护大陆间贸易线路而设立的次级和边缘港区，只保留了几个用于抗击深海暴动的“主节点”式港区。上万提督解甲归田，在总督府和各国政府的安排下重新回到普通人的身份之中，不过我负责的是一处主节点港区，所以并没有被总督府方面裁撤。
至少比那些被裁撤，或者被优化掉的同僚而言，我不用面对自己的中年危机了。
这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个好事情。
“提督，您果然又在这里。”
脑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没有回头，我凭借着习惯摊开左手向后一挡，熟悉的柔软触感便已尽在掌握，回过头时，映入眼中的果然是那双熟悉的晶红色眼眸，一如九年前的初见那般，澄澈，明亮。
“整个港区大概也只有你会想到这个地方吧？”我笑着应了一句，同时放慢了脚步，直到高雄和我并肩而行后，才恢复了平时熟悉的速度：“你今天应该不是来把我抓回办公室的吧？我记得我出来之前已经把所有的文件都看完了。”
“当然不是，难道提督您以为我只会抓您回去工作吗？”
高雄微微挑了挑眉毛，话语之间似乎有点不悦，就连走路的速度也在这个瞬间比平时慢了一点。虽然很难察觉，但……还是那句话。
不知不觉，已经快要九年了。
“嗯，倒也是。还有提醒我休息，提醒我喝水，提醒我站起来活动活动，提醒我吃饭，提醒我领带没系好，提醒我自重…哦对了，还有提醒我注意日益增长的体重和腰围…”
我笑着说道，同时掰着手指头数着高雄帮我解决掉的那些麻烦。不得不承认，回忆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有一些事情就像是松鼠为了越冬而贮藏起来的那些松果一般，你大概记得好像有这么些事，但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具体的事情，但有的时候又像是你突然在口袋里发现的那只以为丢失的耳机。它就在那里，清晰，而明确。
听着我讲述着这几年里发生过的那些点点滴滴，高雄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我想说的是，谢谢你，高雄。”我停下了脚步，松开左手，随机与因为刹车不及而走到我前面的高雄四目相对，“人生不长，谢谢你陪着我走过这九年，能不能请你也继续陪我走过接下来的…更多个九年？”
我敢肯定，我从高雄的脸上看到了一瞬间的错愕。
“提督…您…”高雄的话语有一些迟疑，似乎是在斟酌这自己的用词，“您最近是又偷偷在工作时间看什么青春伤痛文学了吗？”
我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不是我的形象平时在你的眼里就这么崩坏的？！”
我有些气急败坏的反问高雄。还没等完全发作，我便已经注意到了在那晶红双眸中的蕴藏着笑意。
“提督，您还记得六年之前，我在这里问过您一个问题吗？”
“嗯，记得啊。”我点点头，“你当时问的是怎么样才叫做温柔的对待，我记得我当时给你解释的很详细了。”
“您是指那一大堆空泛的，毫无意义的词语堆砌吗？”高雄抿了抿嘴，似乎是在努力将笑意憋回去，“说实话，在您讲完之后，我还是无法理解。”
“我……”
“不过最近，我大概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高雄的话让我把接下来想说的一切都重新咽回了肚子里，那双晶红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双眸深处蕴藏着的，是我绝少见过的严肃和认真。
“人生还长，未来尚远，下一个九年，下下个九年，无论是多少个九年，我都依然会陪伴在提督您的身边，这就是我对您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不知道您还满意这个答案吗？”
“你刚才故意破坏气氛就是为了这一下是吧？”
沉默了好久，我才勉强压下内心中翻涌的情绪，长出口气，我一屁股坐在了防波堤的边缘，“来吧，陪我喝点？”
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同时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
“我托人从本子那边带的，角瓶，总督府的配给品里可没给过这个。”
“提督您又…哎算了，看在你今天搞了这么个突然袭击的份上，就给你破个例吧，没有下次了啊！”
高雄叹了口气，在我的对面坐下，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酒杯，左手无名指上，那饱经时光打磨的婚戒，此刻依旧闪闪发光……
……
……
……
“高雄你看，我！哪怕是！喝了酒！！！闭着眼睛！也可以在这个防波堤上随便走！不会掉下去！”
“提督！您喝醉了！赶快下来！”
“我跟你说你这就是不信我！我走给你看！”
“很危险的！提督你别闹了！”
“诶？！”
“提督！！！！”
“噗通！”
“你说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和个小孩子一样啊！！！！”
根据港区港区入港登记处的负责舰娘回忆，当天晚上，秘书舰高雄浑身是水地扛着同样浑身是水的提督从港区外回来，并表示自己这里并没有秘书舰离港的登记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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