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站在讲台边，盯着腕表的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他皱皱眉头。顾凛从不迟到，而且，同样缺席的还有优真。

他把手机翻了几圈，扣在讲台桌上。景明并不想往那种方面上想。他太了解顾凛了，顾凛不可能会对优真做出格的事。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份了解，才觉得今天两个靠着的空位格外刺眼。

骁野托着腮，嘴里叼一根棒棒糖，盯着优真的空座位看了半天，从课桌里摸出手机，零零散散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一个也没有得到回复。

紧锁的眉头又皱了皱。

广播里的集合铃声已经响起，景明拨了顾凛的号码。忙音响了很久才接通，只有简短的一句“在路上”，背景里有隐约的风声。犀牛班主任投来询问的目光，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教室前排拍了拍手。

“各位，入场顺序按昨天排练的走，除举班牌的同学外，其他同学按身高排列，不要乱。着装再检查一下，没穿校服和白鞋子的同学走在中间，注意距离别踩到前面的人。”他的声音并不洪亮，但尽可能说的大声好能让全班听清。交代完队列，又走到前排和举班牌的同学核对了一遍入场词。

安排好一切时，他在想，顾凛到底在搞什么。

_____

顾凛正站在优真家小区的门口。

在这之前他已经给优真打了好几个电话，每一个都响到自动挂断。运动腕表上的时间一秒秒增加，他的脚尖不自觉地抖起来踢着地面，手里两人份的早餐已经被初冬的晨风吹得彻底凉了。塑料袋里的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包子硬得像石头。

高中后他没有迟到过一次。他下意识想转身离开，但就只换了一只脚支撑重心，继续站在那里。

然后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优真从一栋楼里跑出来，正往自己身上套校服外，里面白衬衫的领口还歪着，头发翘起几撮，脸色有些苍白。他跑得很急，被小区门口减速带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好像才发现眼前高大的身影。

“顾凛…你怎么在这里？”优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后惺忪的鼻音。

“等你。”顾凛看着他，刚刚蹙着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怎么不接电话。”

“唔…”优真的肩膀缩了一下，习惯性地低下头，“关…关机了。我昨晚明明设了闹钟的，但没电了。对不起……你是不是等了很久？我真的很抱…”

“先把早餐吃了。”顾凛蹙眉，叹了口气，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道歉，“边吃边走。”

优真捧着那袋已经冷掉的包子，刚想说什么谢谢的话，他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优真快步追上去，两个人走路的节奏慢慢同步。

“啊呜…顾凛，你吃过早饭了吗？”优真大口嚼着包子，然后吸了一口豆浆，“要分你一些吗？”

“吃过了。”顾凛往前走，余光瞥见他的步子迈得又碎又急，“……”

“那就好…抱歉，害你迟到了。”

“还疼吗？”顾凛放慢了脚步，等他追上自己。

“啊？额，不，不呢，完全没感觉了呢……”优真的脚步顿了顿，咧嘴笑了笑，嘴角还沾着肉馅，他赶紧舔掉，“快走吧，我们已经迟到了…希望不要挨骂。”

“可以不去。”

“……没事呢，跟你说过我很抗揍的，那不算什么，走吧走吧，”优真看顾凛站在原地，赶紧走回去用胳膊肘了肘，“你还是体委呢，在运动会迟到…我都害怕班主任的大嗓门了。”

“……”顾凛跟着他拐过街角，眼睛盯更紧了些。

“话说…顾凛你等很久了吗…冷不冷呀…”优真吃着东西，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希望以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身体还是很疼啊，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腰酸腿痛，后穴处还有被强制撑开的不适感，走路都感觉屁股在漏风。

顾凛只是简短地回答问题，等到优真吃光东西，扔掉垃圾，才从肩上的运动挎包里拿出一条领带。

“唔，差点忘记了，昨晚有些急，落在你家里了…”优真欣喜地接过领带，绕在自己脖子上，系完又闻了闻。

“唔，好香，是什么花香吗？”

“…洗过了。”

看着他打完领带的样子，顾凛脑海里又闪过一些昨晚的画面，他的心软了些。

_____

两人结伴到学校时，正好赶上草食学院的班级进场，肉食学院的各个班级已经在操场上列队。顾凛混在人堆里，带着不知所措的优真从侧边绕到班级方队后排，冲最前头的景明点了点头。

景明走过来，狐疑地扫视了两个人一眼：“顾凛，你站这里可以。但优真，你要往前走，插到第三排左二的位置。”

“不能这样站吗？”顾凛问了一句。

“你比我更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很自由散漫的场合。”

“好啦，顾凛那我先过去咯…”优真挥了挥手，大尾巴在身后晃晃。

“……怎么才到？”看着优真远离，景明低声问了一句。

“堵车了。”顾凛随口一说，眼睛甚至都没看着景明。

“……行，下次找个认真点的理由糊弄我。”景明啧了一声，“你是体委，你来指挥？”

“…麻烦你了。”

“呵呵，我会记仇的。”景明双手插在胸口，冷冷笑了两声。

优真走到位置上，左手边站着的是骁野。

“怎么才到？”骁野的语气透露着不耐烦，看着他有些憔悴的侧脸，“消息也不回，干什么去了？”

“额…手机关机了…昨晚忘充电了啊，”优真躲闪着灼热的注视，“我就站你边上，有什么要说的你现在说就好了。”

“啧，”骁野看着他有些不自然的站姿，盯着多看了两眼，“昨晚干什么了？手机都不充电？”

“玩游戏忘记了啦，又没干什么……”优真浅浅瞪了他一眼，嘟起嘴，“好了好了，别，别盯着我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操，妈的，真碍眼…”骁野偏过头，虎尾巴甩了一下打在优真手臂上。

主席台上的校长清了清嗓子，广播里的声音拖着很远的回声，操场上的草皮上还都是未干的晨露。

_____

开幕式结束后，各班带回教室休整。操场上的人流涌进教学楼，闹哄哄的，走廊里满是脚步声和激烈的讨论声。

回到班上，景明简单安排了下午的赛程，把下午需要参加班级接力赛的人员名单张贴在黑板上。

景明看优真趴在桌子上休息，走过来提醒他：“优真，你看表了吗？下午的接力赛需要你顶上。”

“啊？我吗，我下午要比赛吗？”优真一惊，背都绷得挺直了。

“你不能换个人吗？”顾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景明旁边，看样子刚从讲台上下来，对景明的安排颇有微词。

“优真的长跑在最后一天，这几天都正好空着。反倒是你们，你们篮球队的表演赛不就在下午吗？”景明双手叉着腰，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是，是啊，顾凛，你们保存一些体力也好。”优真坐在座位上，仰头看着他。

“…那别人呢。”顾凛看着景明。

“暂时没找到更合适的人选。”景明耸了耸肩，摊开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话说如果不是某个体育委员早上迟到的话，或许我能早一点安排替换人选，不至于这么仓促。”

顾凛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反驳。

“那也…没关系的！只是跑一段距离而已。”优真赶紧接过话头，转向景明，“班长，接力赛的时候有什么要注意的呢？我还没有跑过…”

景明开始讲接力赛的规则和接棒时的技巧，优真听得很认真。顾凛站在旁边，没有参与对话。只是在看看着优真坐在座位上的姿势，看他身体微微前倾时腿根有没有收紧，看他点头时脸上有没有忍痛的痕迹，视线从早上开始就一直黏在优真身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或许是关心的理由对他来说难以启齿。

_____

食堂角落靠窗的两人桌，是顾凛和优真之前经常坐的老位置。光线从打开的玻璃窗斜斜落进来，把桌面照得发亮，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周围人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顾凛坐下后没有马上动筷子，只是看着优真问。

“你确定要去？”

“唔唔，要啊。”优真扒了一大口饭，声音含糊地嚷嚷，“我都还没有跑过接力呢，以前学校只见过别人跑。”

他把食物咽下去，低下头，拿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只是有点紧张。班长讲得很详细，但我怕到时候，真的站在跑道上，什么都忘了。”

他抬起眼睛看向顾凛：“顾凛，话说，上场的时候，还要注意什么吗？”

顾凛没有绕弯，拿起筷子模仿接力棒的样子，给优真做示范。

接棒时手的位置该怎么放，起跑时步子的重心怎么落，交接棒时的其他注意事项，顾凛都说得很细致。

“能懂吗？”

“嗯嗯…可以…”

“待会儿和你练习一下。”

“好~”

“…你别勉强。”

“嗯…我知道，我要是疼的话，会喊的，我又不是傻瓜。”优真点点头，低头继续往嘴里塞了几口饭，“不过，还是谢谢你呀，顾凛…我差不多都记下来了，唔…跑完以后我还能赶上去看你们打篮球呢。”

顾凛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优真愣了一下，感觉到自己脸上沾着什么东西，赶紧用手背蹭掉，红着脸低头继续扒饭。

“我等你。”顾凛说。

“…嗯，好。”优真没有抬头，感觉心里暖烘烘的，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一些。

_____

背景昂扬的进行曲让优真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紧张。

他站在白线后，塑胶跑道两旁被路桩和隔离带围起来，草坪周围全是人：围观的同年级同学或是举着相机的老师，或是好奇来看热闹的草食学生。他感觉四面八方的视线像无数针尖，密密麻麻扎在自己脸上，传来的呐喊和嘈杂的加油声让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被安排在最中间的棒次，看着裁判就位，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蹭了又蹭，身边隔着距离的同学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下午的阳光很好，温度也很舒适，至少对他来说不算冷。他低着头，只盯着脚尖前的白线，不敢看到任何人的脸，现在只能先把身体内的酸痛感暂时抛诸脑后。

“各就位…预备……”

号令枪猝不及防地响了，优真的身体下意识地颤了一下，他摆好步子。

看着跑道上的人影越来越近，前面的同学一个个都完美地交接。

第二棒的景明甚至超越了原本第一名的位置。看着他迎面跑来，速度快到让优真甚至还没来得及做身体上的准备。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急了，吸气吸不到底，像胸口压着一块石头，腿也在微微打颤。

景明的跑姿很漂亮，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大，额前的橙黄色的碎发被风撩起来，整个人像一支被拉满后射出的箭。

然后那只手伸过来，接力棒横在他眼前。

“优真！”

他急忙伸手去接，可不知是自己的手太湿，还是景明故意给递稳。

那短短的零点几秒，接力棒一下掉在地上，然后弹起，又落下，滚了半圈。

时间好像就此暂停了一瞬间。

优真的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短暂的耳鸣声响后，直到全场“哦——”的一声，像盆冷水，把他浇醒。他立即弯腰去捡棒子，手指在地上摸索了两下才抓住，使劲攥紧，余光中其他班的同学从自己的身侧一个个跑过。

他的脸烧得通红，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为自己感到羞耻。他握紧接力棒，没命地往前跑，风吹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身体里的痛楚被燃烧的肾上腺素完全屏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明明只有200米的距离，他觉得怎么那么远，交棒时他甚至不敢看下一个接棒同学的脸。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嗡嗡声充斥着耳膜，怎么也冲不掉那声听起来像幸灾乐祸的嘘声。他把全班的努力毁掉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他像个被公审的罪犯，从吵闹声中能听到一些愤怒的骂声和幸灾乐祸的嘲笑。

顾凛站在最外侧，水瓶在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

“啧，妈的！”骁野站在人群里，骂了一句，脚却往里面挤开人群，跑到最前面，手抓着带子，看见优真跪在地上，他喊出声，“喂！蠢狗！”

优真还在大口喘气，身体虚的站不起来，听到了骁野的声音，往这边看，他看见那张皱着的脸。

（他肯定要骂死我了…）

随后他低下头，没胆回应骁野的吼声。

景明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听见了动静，然后直起身，往前找到那个跪在跑道边上的身影。

优真艰难地站起来。

景明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的腿还在肉眼可见的剧烈颤抖。见状景明只好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着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架在自己身上。隔着被汗浸湿的运动服，能感觉到优真后背的肌肉还在轻微抽搐。

“你还好吗？”景明自己还微喘着，转头问道。

“没…没事……”优真低着头，视线钉在脚下的跑道上，犬耳完全耷拉着，脑子里还在回放那根接力棒从指缝间滑下去的慢镜头。

终点线那边聚集着人群，获奖的班级已经排出代表准备领奖。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某个人的名字。

这些声音涌过来，到优真身边时好像都被自动屏蔽了。

景明注意到肩上的胳膊抽出了几下。

“喂，你这家伙，怎么回事！”猎豹半兽人跑过来的时候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怎么能掉棒的啊…”

他是班上的最后一棒，冲刺时拼尽全力才拿到了第四名，因为掉棒的关系没能获奖，他的声音很冲，周围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吸引了过来

“抱歉，是我的错，可能我太紧张了…”优真低着头，声音很轻，从景明身上抽出身来，鞠躬道歉，“接棒的时候太急了…”

“好了，”景明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声音提高了些，“本来就是团队合作的项目，不需要和同班同学怄气。掉棒的事我也有责任，我没有拿稳，但现在接力赛已经结束了。”

说着，他盯着猎豹，右手抬起搭在胸膛的位置：“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们都很难过，但现在优真同学的身体欠佳，我想先优先处理这事。

“当然，各位也辛苦了，”他抬起头，对周围聚集起来的人说道，声音更洪亮了一些，“班费购买的水在集合点附近，先休息一会儿吧，接下来还有其他比赛。”

猎豹噎了一下，正准备上前继续争论，人群中有人拍了拍猎豹的肩膀把他往后拉，说算了算了，人群才总算散开。

骁野正急躁地往他们那边靠，却被顾凛拉住肩膀。

“走了，在集合了。”

“…啧，”骁野甩开他的手，“我先过去看看先。”

“骁野。”

“干嘛，我本来就是替补啊，晚去一点又不会死。”

顾凛把水递过去：“景明在。”

“啧，就是因为狐狸在啊…”骁野接过水，猛灌了一口，“谁知道是不是狐狸故意的。”

“优真说过，会来看篮球。”

“随便了。”骁野扭头看了一眼正在远离人群的两人，还是转过身，“走吧，烦死了。”

景明带着优真到操场边的树荫底下。优真坐在草地上，用手肘撑着膝盖，把脸埋进掌心，他在那片阴影里缩成很小的一团。刚刚景明说的话让他心里更难受了，自己明明想着如何面对同学的指责，可大家都憋着气，失望的眼神比埋怨让他难过十倍。

景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来，先喝点水。”

优真接过水瓶，只是两只手握住，把水瓶搁在膝盖上没有喝。

“班长…我想去一下医务室。”他的声音不太自然，喉咙像被堵住了半截，“我感觉不太舒服…”

“好，我陪你去。”景明伸出手，拉住优真的手腕把他往医务室带。

操场上的喧闹声逐渐被落在身后。走廊里安静下来，光线也变成柔和，窗外的树影在地面缓慢地晃动。

校医做了简单检查：“无外伤，没有脱水，只是心率偏快，算是运动后的正常反应，加上轻微的低血糖，不需要特殊处理，安静休息一会儿就行。”

等她拉上窗帘出去后，医务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优真侧躺在病床上，脸半埋在枕头里，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夹在腿间，耳朵贴着头皮耷拉着。

“班长你要先走吗？我躺一会儿就好。”优真把身体转过去，背对着景明。

“我留下吧。下午没有项目，也没有需要额外处理的事。”景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班长也很累吧…回去休息一会儿吧？”他把身体翻过去，整个人趴在床上，“我也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还在为刚刚的事感到自责吗？”

沉默，然后那个趴着的身子蜷缩了一下。

“…很抱歉，都是因为我，大家才输了。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就是握不住接力棒…”优真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

“可能我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或许是我交棒的时候太急了。”

“没，哪有！分明是我自己没抓住……我肯定要被大家骂死了。大家肯定恨死我了。”优真突然激昂起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又继续把头埋进枕头里。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做人很难不犯错误。”景明看着他蜷在床单上的模样，继续安慰道，“其实你已经很棒了，你不需要太苛责自己。”

“可…要是我没有掉棒的话，大家就不会输了…你们明明跑得那么快啊…我们能得第一的…”

“但如果你没有站出来接替第三棒的位置，或许我们连第四名也没有了呢。”景明不疾不徐地的样子，像是在念准备好的台词。

“什么，什么啊，都是因为我拖了大家的后腿…”

“不，并不是哦，我并不是刻意把优真你安排在这个位置，而是大家都不想待在第三棒。”

“可…为什么啊…”优真摇了摇头。

“因为压力会很大，前面的人跑得快，就需要他也保持速度。如果前面的人跑得慢，他就得更努力地跑才行。”景明轻轻叹了口气，一只手轻轻落在优真的脚踝上，掌心贴着袜子，拇指在踝骨上缓缓摩挲，“所以大家都不愿意跑。”

“但是…”

“优真，你要知道，你站在那个位置上，就已经很勇敢了。”景明的声音放得很柔和，可他看见优真从枕头里偷偷瞥了自己一眼，大尾巴也跟着摆了一下，“我还记得，你报名的是长跑吧？班上只有你一个人报了这个项目。”

“我只是随便填的而已，只是刚好到我这边没有人写名字。”

“所以说，你很棒。因为班上长跑最好的同学都不想碰的项目，被你接手了。”

“…是，是这样吗？”优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重量，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

“是，所以现在不是自暴自弃的时候。我们还有证明自己的机会，不是吗？”

“是…是吧…那我要是能拿名次的话，大家就可能不会讨厌我了吧？”

“嗯，所以现在要好好休息。我们要准备好迎接新的挑战。”

“……谢谢，班长。我好受了很多。”优真彻底转过来，躺在床上看着景明的侧脸。

“不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关心同学是班长的分内之事。”景明摇摇头，看到他的眼里还有些水光。

“班长总是这样说……”

“只是实话而已，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也没有必要特意找理由为你开脱。”景明的语气稍微轻快了些，“身体好受些了吗？还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嗯…没有了……我想再躺一会儿，就去看顾凛他们打球。”

“好~你可以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不会有人打搅你。”

“那…班长，我就再躺十分钟。我保证不会睡着的。”

“放心，我会待在你身边，这里看起来很安全，不是吗？”

“安全吗…”优真重复了这个词，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安全，是啊，安安静静的没有其他人，既没有混乱的声音，也不需要感受他人的心情。他半阖着眼，感觉自己正躺在一艘小船上，身体正渐渐往下沉。景明的声音还在耳边，但听起来好像隔了很远，就像海螺里听见的回声。

“嗯，很安全，只有我们两个人。”

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回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医务室的挂钟在墙上发出细微的齿轮声，一下一下，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景明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着优真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看着他正侧躺在病床上，攥着被角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才轻声开口。

“优真，你睡着了吗？”

“唔…没…没有呢…我还醒着……”他觉得眼皮正在变沉，沉得抬不起来，意识被一点点拖进柔软的雾气里。

“感觉还好吗？”

“感觉…有点困…”他觉得自己从海底慢慢上浮。

“那你可不要睡着了哦。”

“好…”

“那现在，可以试着深呼吸吗？能让身体更舒服一些。”

“呼…”优真闭着眼，深呼吸了几口气。

“还觉得不舒服吗？”

“肚子…有些疼，腿也是…”

“欸？是吗？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吗？”景明凑近了些，闻到了一股甜甜的味道。

“也许吧…我好像也不太清楚…”

“今早吃了什么呢？”

“顾凛……给我带了早餐…包子…”

“…这样啊，那昨晚呢？或许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还…还好吧…可能是我自己的错觉吧…”正说着，优真的眉心皱了一下，很细微，像是在睡眠中被打扰。

“错觉吗？并不是哦。顾凛今早和我说了，他说昨天和你一起吃了晚餐。”

“没有吧…他一定是记错了吧…我们昨晚是吃完饭才在一起的……”

“是吗？”景明提问自然了些，“你们在一起啊，是在一起玩吗？”

“玩啊…算是吧…他…和我待在一起…”优真的呼吸变得更慢了，他的身体软塌塌地陷在床垫里。

“欸？真的是这样啊，顾凛还说他和你玩得很开心。”

“是吗…那就好…”优真的声音带了一丝极细微的委屈，“他进了我的身体…把我弄得很疼…要是他温柔一些就好了…”

沉默。景明的睫毛动了一下，手僵了僵。

“哈啊…顾凛你真是…”这句话低得几乎只有嘴唇在动，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把声音调整到刚刚的分贝，“优真，你的身体还疼吗？”

“有点儿疼…腰很酸…屁股也不舒服……”

“或许你可以再放松一些呢？”景明轻声说道，他把手尝试放在优真的尾巴上，指尖顺着毛生长的方向，轻抚过毛发，一下一下，像在安慰一只蜷在膝上的猫。

“嗯…嗯…”

“深呼吸，接着放松，把身子沉下去，就不疼了。”

“呼……好像，舒服些了。”

“嗯，再放松一些。把自己想象成羽毛吧，你正在云朵上飘。”

“嗯…云…”

“优真？很舒服吧，但是别睡着哦。”

“好……”

“我们聊到哪儿了？啊，说到你昨晚出去玩儿了。”

“嗯…和顾凛在一起……”

“是吗？是昨晚吗？不对哦。你要再想想。”景明凑近，翘腿坐着，手轻抚过优真的刘海，“昨晚和谁在一起了呢？”

淡雅的木香味和香水味跟着微风一起逸散开。

“不对吗…我明明记得…和顾凛在一起…躺在床上……”

“嗯，不对哦，再想想吧。你没有和顾凛在一起。”

“那是谁…我记错了吗…难道是骁野吗……”这个名字从优真嘴里说出来时，语气分明带着一种奇异的困惑，“骁野…”

“…不，也不是哦。优真，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景明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的眼睛盯着优真微微皱起的眉心，灰色的狐狸瞳孔在柔和的光线下就像一对猫眼石。

“我记得呀…可我明明记得我和……谁啊…我和…谁……”优真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他在想，他在努力回想。

他正弯腰在一片静默的水域里寻找谁人的倒影，可那张脸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每一次快要触碰到时，倒影就被泛起的涟漪弄皱了，碎成更多模糊的水波。

“看来你真的不太能想起来了呢。”景明放松地笑了笑，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如果想不起来的话，我们就不要想了。”

“嗯…我…我好像看不清他的脸了……”优真缓缓睁开了眼，瞳孔没有聚焦。

“优真啊，不用再去想了。没有关系，昨晚发生的事，已经不重要了。”景明俯下身，嘴唇凑近优真的耳边，声音轻得像在哼一首摇篮曲，“好了，我们也差不多该降落咯，优真啊，闭上眼睛，只要等我数到十，你就要落在地上了。”

“嗯…”

“一…二…”

“十…”他打了一个响指，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弹了一下，就像在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头。

优真的眼睛再次缓缓睁开，天花板正在慢慢对焦。他眨了几次眼，瞳孔从涣散重新聚拢。身体有了重心，像真的掉回了地面上。医务室里的空气里满是消毒水和旧床单的味道。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光线分割成了几块，贴在冷白的墙上。

“优真，你醒了吗？”

“啊…班长，唔，糟糕！那个，我是不是睡着了！”优真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视线在医务室里晃了一圈，然后慢慢聚焦在景明脸上。

“嗯，是啊，我刚刚有听到你在打鼾哦，哈哈。”景明微笑着眨了眨眼。

“额…抱歉…”优真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努力回忆着，自己好像真的睡着了。耳朵抖了一下，竖起一半。

“该走了，优真。顾凛他们也应该开始比赛了哦。”

“好的~”优真应了一声，低头穿鞋子，弯腰的动作不再伴随着疼痛的撕裂感。

他刚好像做了一个梦，醒来后，身体也变轻了许多。

等优真系好鞋带后，景明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啊，对了，优真。”

“嗯？”优真还坐在床边上，抬起头看向他，“什么事呀？”

“虽然是一些关于隐私的事，但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声。”

“什么呀，班长你说吧。”优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关于…嗯…气味。”景明托腮，表情和语气都严肃了起来，“优真，你以前生过病吗？”

“什么气味……”优真的手停在原地。

“你的信息素，好像混了些类似于酒精的气味道吧？你平时喜欢喝酒吗？”

“是吗，朋友们都说有些…我一直以为只有巧克力的味道……”优真咽了咽口水，“我的酒量很差，所以平时都不喝酒。”

“原来是这样，你自己闻不出来啊。”景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情况有些糟了。”

“会，发生，发生什么吗？”优真咽了一下口水，身体也绷住了。

“我想…据我所知，这是一种腺体的异变吧，不过对身体没有害处。”他顿了顿，看着被自己吓得手足无措的小狗，歪了一下头，“就只是正常的信息素味道变得不正常了而已…对自己的身体没有坏处，只是对身边的人…”

“会怎么样？”优真的耳朵完全竖起来了。

“嗯…你可以想自己是一个信号发射器，”景明的狐狸尾巴晃了一下，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虽然自己接不到信号，但是别人可以，会控制不住地向你靠近。”

“什么…会怎么样啊…”优真咬了咬下嘴唇。他想起了顾凛，骁野和景澈，或许正是自己的味道正在悄悄改变别人对他的反应呢？

他想起顾凛明明很讨厌甜味，他还愿意和自己离得那么近，一切好像说得通了。

“我…那我要去看看医生了…”

“嗯？这不必要，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我有认识的朋友刚好正在做这个方向的研究。我会拜托他给你开一些特效药，按疗程服用就能调理。”

“真的吗…药会不会，很贵啊……”

“这个你无需担心，药是免费的”景明往前跨了一大步，拍了拍优真的肩膀，随着动作带来的还有一股很淡又让人安心的香味，“这是正在研发中的药物，你也可以理解为让你试药。”

“是这样吗…那吃过药以后，我会怎么样吗？”

“不会怎么样，”景明的手掌向上，温柔了摸了摸他的脑袋，“只是你的信息素会变淡，变成正常的味道。”

“正常…”优真感受着那只手落在头顶的重量。

“嗯。别害怕，我在你身边。”景明的手指轻轻揉着他的头发，“一直在你的状态好起来之前，我都会对你的健康负责。”

“是吗…谢谢班长，你其实你不用对我那么好…”

“呵呵，不说这些让人不快的话题了。景明站起来，向优真伸出手，“走吧，我们得走快一些了，或许还能赶上他们上场。”

优真的情绪还没有消化完全，但还是握住了那只手，十根手指便自然而然地交扣在一起。他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好像没有找到重心的样子。

景明推开门，走廊里的阳光涌进来。优真跟在后面，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尾巴也重新敲翘起来了。

兴许是被光照射的缘故，景明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优真觉得握着他的手掌很温暖。

他们正拉着手往球场的方向走。

“哥！”

景澈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步子有点急。他看到景明正拉着优真的手，在两人面前刹住脚。

“嗯，小澈？”景明松开了拉住优真的手，“你怎么来了？”

“我在找你们……优真哥！我听真白说你摔倒了？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景澈焦急地在优真脸上打量。

“不，不是的，”优真被他连珠炮似的提问弄得一愣，急忙摆摆手：“我没事！只是太累了，所以在医务室休息了一会儿。”

“真的吗？你看起来有些怪怪的。”景澈靠近了些，上下打量着优真的脸。

“……小澈，你怎么在这儿？你下午不是要跑接力赛吗？”景明站在中间，把两个人稍稍隔开。

“我当然跑完啦！跑完才来的，问了你们班的同学才知道你们在医务室。”景澈转头看了景明两眼，的尾巴摇了摇，又立刻收住了，“我本来想去找你的，但刚才要准备接力赛走不开。还好优真哥没事。”

“抱歉，让你担心了。”优真低下头，往景明身边凑了凑。

“没有的事。”景澈走到他身侧，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你们准备去哪呀？”

“啊……班长和我准备去体育馆看顾凛他们打球。是表演赛，我们得快些了。”优真紧张地看了眼景明，又往边上退了一步，离景澈远了些，只让景澈抓着自己的手腕，他好像已经开始害怕自己给朋友们带去伤害。

“嗯。”景明点了点头，走在优真的另一侧，他并没有插话。他的视线越过优真的头顶，和景澈短暂地对上了一下，然后移开。

“那我们一起去吧~”景澈偏着头看优真的脸，没有注意到哥哥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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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并排走到体育馆门口时，里面的呼喊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已经混成一片。

几人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球场上，顾凛正从对方手里截下球，骁野已经越过防线，两个人配合默契，顾凛传球，骁野接球跃起，篮球稳稳当当地落进篮筐里。

场下围着的观众和球员纷纷鼓起掌来。

“哇塞，优真哥，你们看到了吗？景澈眼睛都看直了，“骁野哥跑的好快啊。”

“是啊…”

“呵呵，上一次见他俩在同一个队伍里，还是在初中时候。”

“啊？”

优真有些懊恼，自己睡着导致没有看到他们的比赛，但看着球场上的两人碰了碰拳，他觉得胸口也没有那么闷了。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两支队伍各自下场，教练集合了众人复盘。

虽然是表演赛，但顾凛和骁野下午的状态不错，优真远远看着聚集的人群，教练脸上洋溢的笑，估计是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

骁野还在擦汗，嘴里嘟囔着什么。顾凛没有搭话，喝了一口水，抬头在看台上扫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优真几人坐在球员通道上方的看台位置。

“嗨！顾凛哥！骁野哥！”景澈站起来向两人挥手。

“你们结束了吗？”优真靠着栏杆问道。

“嗯，结束了。”顾凛点了点头。

“喂，你这蠢狗！”骁野瞪着优真，脏话脱口而出，但看了一眼景澈在旁边，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你们倒是下来啊。”

几人在球场旁汇合，往回走。大家三三两两聊着天，骁野故意落后半步，拽了一下优真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笨狗，拿根棍子都拿不住？”

“唔…抱歉…”

“好了好了，这事过去了。骁野，你也别老提。”景明走在前面，回头说道。

“是啊…没有人受伤就好，我觉得名次什么的也没有那么重要啦！”景澈接过话。

“嘁，知道了知道了，犯那么蠢的错误还不能让我骂，”骁野双手插进裤兜，脚步快起来，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话说怎么这么晚才来？妈的，我跑得累死了。”

“呵呵，骁野，很棒哦，我都看到了。”景明笑眯眯地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骁野狠狠瞪了他一眼。

“是啊骁野哥，我觉得最后一球帅呆了！”景澈靠过来，用手肘了肘骁野的胳膊，“话说下次也教教我打篮球吧？”

“嘿嘿，也教教我吧，我也想打篮球。”优真跟上脚步走在他们俩身旁，隔得有些开。

“嘁，转移话题这么生硬，”骁野偏过头，尾巴却甩了一下，“别以为那么容易就算了，你这家伙敢放我鸽子…”

“那我…请你吃晚饭吧。好吗？好好犒劳你。”

“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就在附近，里面的蛋糕很好吃！优真哥，你还记得我上次给你的蛋糕吗…”

“……”顾凛走在人群后面，一直没插话，看着优真的背影，走路时重心不再像早上那样在两个脚之间换来换去，两腿细微的颤抖也停了。

看起来没有大碍了，只是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顾凛？”景明慢下脚步，走在顾凛身旁，“你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没有。”顾凛把视线收回来。

“比赛还顺利吗？”

“表演性质的比赛，没有压力。”

“嗯，那就好。”

“…你们还好吗？”

“休息了一会儿，好多了。”

“是吗。”

顾凛看着前面的三个人。优真正偏着头听景澈和骁野说话，可一直没有凑近他们。然后他好像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朝顾凛和景明挥了挥手：“班长，顾凛，你们别掉队哦。”

“好。”景明应了一声。

顾凛没有回答。他看着优真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的光很亮，眼神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优真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接上没有聊完的话题。

“走吧。”景明拍了拍顾凛的肩膀，“别掉队咯？”

顾凛看着他的笑脸，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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