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明月，天汉。
麓野，篝火，溪流。

事情解决之后，徐登没有再入村，只是走到最近的水边洗手，然后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
青年在不远处一直跟着徐登，看徐登坐下后，他在附近找了些枯枝开始生火。
等赵炳在村中安慰过村民，寻到这边时，青年才开口：“费师的建议是，这附近有不少同道，大家可以一起办一场乡禓。”
禓是一种驱疫病，逐强鬼的仪式。而乡禓就是在乡间办的禓祭。
赵炳看看青年，又看看徐登，他还不清楚这个人的来历，但徐登也不清楚。
徐登保持着慢条斯理的动作缓缓的擦着刀，同时进行着思索，徐登见过的同行不多，她无法否认自己也有一点好奇心，所以回答是：“可以。”
青年微笑道：“那我们今次休息过后，就朝东走。”
徐登不置可否，青年也不以为意，仿佛是徐登的老朋友了。
赵炳掏出一些干粮，放在火边烘热，有两个胡饼还是昨夜老人留的，赵炳揣摩昨夜的老人应该就是所谓的费师，将胡饼递给了青年。
青年点头致意，问到：“所以，你们只靠刀剑驱鬼？”
赵炳有点尴尬，道：“登姊以刀消魔。我本事还未够出手。”
青年递过来一个匣子：“费师给我留有一些符箓，分你们一些用吧。”
徐登等赵炳收好匣子后，突然说：“炳君在安全的场所观摩就好，用符箓防身即可。”
青年点点头，他的想法也是少年最好不必上战场。

一夜无话，三人又踏上了驰道。
据青年所言，还有些道友就在不远的驿亭中暂候。

废弃的残破亭馆中，有几个人席地而坐。
一个高大的秃头，背身而坐，怀中抱着一支怪异手杖，似乎是来自西域的竺僧。
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背着一个皮囊，不论相貌的话，看起来倒像是长大了的赵炳。
两个胡渣潦草的壮汉，衣着朴素，腰间也都挂着柄长刀，应该是两个游侠，只是一人还挂了只短弩，另一人则挂了支手戟。
最后是一个高冠的青年，站起来向引徐登来的佩剑青年点了点头，道：“看来人齐了。”
佩剑青年点了点头，等徐登和赵炳也找地方坐下，向众人拱了拱手：“多谢各位了。”
竺僧依旧一动不动，徐登只是眼神打量了一会佩剑青年，其他众人各自拱手或点头致意。
佩剑青年继续发言：“这次乡禓由费师提议，但他老人家另有要事，所以就由我们兄弟俩领头。”
长冠青年站起来接着说：“东南可望见杀气，必然有过刀兵，此处山势如矛戈，葬失其道。”
中年文士突然一拳砸在地上：“这些外行人。”
挂手戟的游侠淡然回应：“这世道何处不动刀兵，怎么可能每次都有内行呢？”
不太平的年代，战争是随时随处可能发生的。
战争触发，就有死人，胜方还可遣送遗体返乡，败者通常就地掩埋，或者筑为京观。
天地间充满阴阳二气，呼则为风，升而成云，降而化雨，雨融入大地，大地就勃发出生气。
阴阳之气就是这样从大地中生发循环，但此气能生能杀，葬者不得其处，便涌出杀意来。
自然并不是每次打仗，胜利者的队伍中都有懂葬术的人。
大家都没有什么要说了，长冠青年道：“此祭的酬劳，由费师承担。”
佩剑青年道：“我们休息一下，就出发吧。”

阳光从树梢之间点亮空气中的浮尘，一群人穿过树林，穿过山野。
日行月移，星汉灿烂。
依旧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在默默的前进着，队列虽然谈不上整齐，却很久没有变动过，身处其中有一种难以言辞的节奏感。
他们还未接近预期的场所，突然看到几个战鬼零散的奔来。
持弩游侠抬臂射倒了两个，手戟游侠也几乎同时冲上去砍翻了一个，竺僧等一个战鬼接近，一杖敲在其脑壳上。
文士看看众人，道：“倒是省了劾召的功夫。”
徐登眼角瞟向赵炳，同时拔出无铭，将刀鞘抛向赵炳，道：“炳君就在这附近等着。”
大地开始持续震动起来，赵炳差点没接住刀鞘，众人脸色一变，避往路旁。

漫山遍野的鬼潮水般的涌来。
一开始是没有章法的乌合之众，渐渐竟然变成了秩序井然的军阵。
万鬼夜行，持续了两三刻，才出现中军。
几个重甲的巨人包围着中军的阵心，但遮挡不住身材更高达的统帅。
一只一丈余高的黑虎上端坐着一个黑面长须的鬼将。

中年文士悄声道：“赵公明。”
有人说赵公明是领鬼行瘟的神，也有人说赵公明是剪疟禳灾的神。
有人说赵公明是秦国的道士，也有人说赵公明是先秦乃至商周时代的大将。
在此的众人并不知道赵公明的立场，甚至不知道眼前的大将是不是赵公明，但只知道这一定是这批疫鬼的统帅。
眼前的情况已经不是民间的散人可以处理了，恐怕只有朝廷派方相氏率领五百侲子方可抗衡。
中年文士喃喃道：“天下兵乱，二气失衡，这是天怒，这是天罚。”
持弩游侠突然掉头狂奔，很快就看不到了。
其他人互相看看，也开始小心翼翼的撤退。

一行人回到之前休息过的废弃驿亭，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配剑青年掏出几吊钱币分给大家：“总之还是感谢大家应邀走了一趟。”
没有人接钱，本该是事后的酬劳，却成了空跑一趟的补偿。
中年文士语带颤抖：“我们真的不该逆天而行。”
手戟游侠微微一笑道：“你怎知我们会逆天而行，大伙岂非都撤离此事了？”
文士叹了口气：“不只是此事，生老病死乃自然之理，也许哪些幺么小鬼也不是我们该管的。”
游侠摸了摸腰上的刀，才回应：“君子以自强不息，该做的事，我还是会做。”
文士皱了皱眉：“说的漂亮，可是怎么做？难道去送死？连你兄弟都跑了。”
游侠又笑了笑：“他不是跑，是去联络太平军。”
太平军！众人为之一震。
太平军是信奉太平清领书的太平道大贤良师部下的徒众，据说分为三十六方，大方数万人，小方也有六七千人，每方由渠帅统领，遍布八州。
文士目光有些涣散：“太平军也不过是……一群外行而已，驱使他们和鬼军相会……岂非还是造孽……”
游侠笑道：“借几个高手分散敌军就好，我们借机刺杀那‘赵公明’。”
文士终无话可说，低下了头。
游侠正荣道：“此事有我兄弟和太平军足够，各位想走的可以走了。”
两个青年当先表态：“费师悬壶济世，事若可为，不可不为。”
中年文士也抬起头：“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唉……虽然，吾与汝共之。”
表过态的人望向剩下的几个不爱说话的人，徐登等众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点点头，道：“炳君就在这里等着。”
竺僧似乎也到了不得不说话的时候，手杖轻轻顿在地上，杖顶的铁环叮铃一响，道：“沙门学道应当坚持其心，精进勇锐不畏前境，破灭众魔而得道果。”

联络太平军的游侠不久后回来，传达了计划后，众人就出发了。
计划很简单，太平军中足以引发天雷的高手截断军阵，然后为大伙阻碍援军。
在座的各位则负责尽力刺杀鬼将。

众人走在大路上，路旁是残破的市集。
从大路转向到小路，路旁是烧毁的田野。
小路渐渐演变成荒陌，不远处是废弃的农庄。
从农庄的废墟中穿过，就是纯粹的荒山了。
进入了山麓，众人互相看看，大部分人还在互相注视时点了点头，然后四散而行。

几天来在同一段路上反复奔波，对徐登来说是很稀少的经历。
虽然未消耗多少体力，但令徐登感到有些疲倦，但进入大山，路线终于和之前有所不同了，毕竟鬼将鬼部也是在不断移动的。
不远处群鸟惊起，徐登的倦意消散了很多，绕过了几只幺么小鬼，果然看到了大部队，徐登闪往路旁，轻轻立于一颗大树后。

弦月在空。
徐登一向疏于观察天象，此时竟不知是上弦月还是下弦月。
徐登探出半个身子，微微拔出了刀，在月光下微微摇晃，迅速归刀。
不远处也闪烁起几点寒霜一样的白光，这是其他人也从不同角度到位了。
万事俱备，只欠阴霾。

阴云很快就开始弥布于天空，明月旁的云层泛起昏黄的光晕，很快一点月光都看不到了。
小雨开始淅淅沥沥的滴落，很快又转为暴雨。
层林间枝叶密布，雨势初发，树下的雨倒是还不算大。
徐登拔出无铭，用一块软布塞住鞘口，开始默念九字真言。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五雷正法终于运作了起来，太平军的行动毕竟见效了。
白光数闪之后，群鬼的阵势轰轰然间打开。
十几道霹雳，基本打的中军只剩十数个铁甲巨人包围着鬼将。
军势杂乱，雨势更乱。
乱中无法得知鬼将是未被天雷击中，还是击中了也安然无事。
雷霆直击鬼将的概率本就不大，但若风雷之威也奈何不了鬼将，局面恐怕就很骇人听闻了。
暴雨几乎瞬间停息，星光开始复现，徐登趁着阴云还未完全消散，转身冲了过去，众方士从各个方向闪出，全部冲了过去。
不远处也响起纷纷攘攘，应是太平军拖住了前后军的援防。
徐登一边前进，一边砍过几个幺么小鬼，大部分方士也是如此。
持弩游侠没有冲过来，依然蹲据在伏击的位置，不断发箭，倒是射翻了其他人几倍的小鬼。
但失去了数量优势的小鬼不是什么难题，白光一闪，是一个铁甲巨人的巨刀，徐登蓦然向后一窜，稳住身形，难题开始了。
巨人也冲了过来，这些巨人的行动竟然比之前的巨人快的多。

虽然每个巨人都怪力远过于人，但欠缺灵活的身法，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轻松独斗一个巨人。
不过巨人的数量依然远超方士，每个人都感到这些巨人难以应付，每当有机会攻击眼前巨人时，旁边的巨人已经运刀斩来。
战局呈现进入僵持的预兆，不远处的幺么小鬼也开始包围了上来。
突然传来一声陌生的惊呼，那竺僧竟然被一刀砍入肩膀，跪倒在地上。
旁边两个巨人同时出刀斩下，两刀又从不同角度如劈柴一般深入竺僧躯干。
中年文士转身夺路而逃。
手戟游侠竟然干掉了一个巨人，鬼将的防卫圈出现了一个缺口，他一边狂奔闯入一边将手戟甩飞了出去。
当的一声，鬼将出手了，鬼将挥出一把长柄巨剑，不仅斩开了手戟，还斩碎了游侠的胳膊。
游侠咬牙，不仅没有出声，另一只手还出刀劈了过去。
当，又一剑，这一剑竟然把长刀凭空击至对折了。
附近几个巨人的长刀此时才带着风声同时劈来，速度却没快过不久前长冠青年丢向游侠的一截竹竿。
竹竿接触到游侠，空气仿佛扭曲了一瞬间，然后竹竿和游侠都消失了。
咚咚咚，几把长刀同时砍入地面。

长冠青年连丢竹竿，竺僧生死不明的躯体，持弩的游侠陆续消失，然后长冠青年自己也消失了。
持剑青年亦掏出两截竹竿，一截向徐登这边丢来。
徐登此时刚砍翻面对的巨人，防卫圈乍然又现一个缺口，徐登心念微动，出刀刺向竹竿身侧，刀尖正好停在竹竿的飞到的位置，然后手腕一抖，刀身横拍向竹竿。
刀身接触竹竿改变其轨迹的一瞬间，竹竿带着刀带着徐登，整体向鬼将高速飞去。
青年脸色一变，缩地不是瞬间转移，缩地只是高速位移，缩地可以无视地理，却不能无视魂魄。
也就是说，竹竿能负荷的乘客有限，飞入层层巨人包围的军阵中无疑等于撞向铜墙铁壁。

徐登虽然肌肉线条不够明显但足够健壮的腿配合她轻巧的身子，全力一蹬之下的爆发出的冲刺疾如强弓走箭，但缩地还是比她习惯的速度要快得多。
徐登眼前一花，几乎未能做到在接触鬼将时跃起，但她还是在飞行中及时蹬了下去，水平的位移转为了望月的斜角。
徐登飞过鬼将时，另一条腿及时踩在鬼将肩上，竹竿连接着徐登手中无铭的刀尖，徐登足底连接着鬼将，两人一起消失在天狼星的方向。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竹竿带着徐登与鬼将停在一座山峰顶上，突然失去了所有动能，掉在地上。
徐登依然踩在鬼将肩头，却仍未失却一蹬的动力，从鬼将肩头飞出。就地一滚，转身对峙。
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人一鬼。

小说相关章节：FoxFib